天还未亮,玄冰宫上空便聚集起异样的云层。
柳残阳推开窗,眉头紧锁。那云不是普通的云,黑中透紫,层层叠叠堆砌如山,却又缓缓旋转如同活物。云层深处隐约有雷光游走,却无声无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九九雷劫的前兆。”韩语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残阳回头,见师父已穿戴整齐,手中握着他的佩剑。自打从上古镇返回,韩语仙变了许多,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也不再动辄斥责师徒有别。但此刻她眼中满是凝重,这种神情残阳只在她面对必死之局时见过。
“上官无静选在今日渡劫。”残阳道,“她派人送信来,让我去断崖。”
“你答应了?”
“答应了。”残阳顿了顿,“在上古之时,她助我们良多。况且剥离神魔血脉救我性命这份情,总是要还的。”
韩语仙沉默片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那诡异的天象:“九九雷劫,万年难遇。古籍记载,上一次有人渡此劫还是七千年前,那人没能撑过第三重。”
“我知道。”
“上古之时,你曾为她挡过天雷。”韩语仙的声音很轻,“那时你有神魔血脉,如今你修为不过金丹,再去挡雷,会死。”
残阳转身,看着韩语仙的眼睛。那双曾经冷若冰霜的眼眸,如今盛满了担忧与不舍。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师父是在担心我?”
韩语仙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
残阳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绝不逞强。上官无静请我去,不是让我送死,是让我以神魔后裔的身份为她镇住劫眼。这事儿只有我能做,做完了我就回来。”
“你若回不来呢?”
“那师父就去断崖收尸。”残阳嬉皮笑脸。
韩语仙猛地转头,眼中已有泪光。她抬起手,想打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脸上:“不许胡说。”
残阳收起笑容,认真道:“师父放心,我还没跟你做夫妻呢,舍不得死。”
这话说得露骨,韩语仙脸一红,抽回手。但残阳分明看到她嘴角微微扬起。
门外传来长孙言抹的声音:“宫主,魔尊,帝仙决盟的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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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竟是孤独静愿亲自护送。
这位帝仙决盟的盟主今日一身素白,面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他看到柳残阳和韩语仙并肩而出,微微点头算是见礼,直接切入正题:“无静的劫数提前了。”
“提前?”残阳一愣,“不是说要等三个月后?”
“九九雷劫,从无定数。”孤独静愿的声音沙哑,“天象昨夜就开始聚集,她本想独自硬撑,是我强行把她拦下,派人来请你们。”
韩语仙问:“她现在如何?”
孤独静愿沉默了一瞬,那瞬间的沉默里,残阳捕捉到一丝不该出现在这位冷面盟主脸上的情绪——是慌乱,还有心疼。
“她封闭了五感,在断崖上打坐。”孤独静愿道,“我劝不动她。”
残阳看着孤独静愿,忽然想起在上古时上官无静说过的那些话。那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看来,这位邪帝的魅力当真无人能挡,连孤独静愿这等人物也沦陷其中而不自知。
“走吧。”残阳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行人腾空而起,朝着断崖方向飞去。
身后,玄冰宫的弟子们仰头望天,窃窃私语。诸葛瑾渊站在殿前,对身边的楚退知说:“变天了。”
楚退知点头:“是啊,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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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之名,源于此处曾是上古神魔大战的遗迹。
万丈绝壁如刀削斧劈,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据说那里封印着上古魔神的残骸,千百年来无人敢入。此刻断崖之上,一道白衣身影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光芒。
上官无静。
柳残阳落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单薄。
孤独静愿想上前,被她抬手制止。
“别过来。”上官无静的声音依旧清冷,“劫云已锁定我,你们踏入百丈之内,也会被牵连。”
柳残阳不管这些,径直走到她身侧。他抬头看天,那紫黑色的云层已压得极低,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心正对着断崖,隐隐有雷光如蛇般游走。
“你倒是胆大。”上官无静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修为跌到金丹,还敢往我身边凑。”
“邪帝召见,不敢不来。”残阳在她旁边坐下,“说吧,让我怎么帮。”
上官无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我以为你会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逼你剥离血脉,恨我让你从大乘跌回金丹。”上官无静看着他,“你那身神魔血脉,本可以让你直通大道,如今全毁了。”
残阳摇头:“血脉是你逼着剥离的,但选择是我做的。用一身血脉换师父一条命,值。”
上官无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道:“韩语仙那老尼姑,何德何能。”
“邪帝慎言。”残阳淡淡道,“那是我未来的道侣。”
上官无静一怔,随即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好,好一个未来的道侣。柳残阳,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疯。”
天边雷声滚滚,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孤独静愿在百丈外高声道:“无静,时间不多了!”
上官无静收敛笑容,站起身来。她抬手,五指张开,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劫云。刹那间,天地变色,那旋转的云层猛然停滞,随即以一种更加狂暴的速度反向旋转。
第一道雷,落下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紫色的雷电足有丈粗,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直劈上官无静头顶。
上官无静抬手硬接。
轰——
巨响震得断崖都在颤抖,碎石滚落深渊。残阳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觉一股狂暴的余波擦身而过,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到上官无静周身血光大盛,硬生生将那道天雷震散。
第一重,过了。
但没有人松口气。因为劫云没有散去,反而旋转得更快,颜色也由紫黑转为深红,像是被血染过。
“第二重马上就要来了。”韩语仙不知何时走到残阳身边,“你还不去镇劫眼?”
残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这就去。”
他回头,看着韩语仙。韩语仙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我回来。”残阳说。
“好。”韩语仙答。
残阳转身,朝着断崖边缘走去。那里是劫云正下方,也是天雷威力最集中的地方——劫眼。他要做的,是以神魔后裔的血脉印记引动上古魔神残念,暂时削弱天劫的威力。
血脉虽已剥离,印记犹存。
残阳在劫眼处盘膝而坐,闭上双眼。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文。那符文闪烁了一下,随即沉入断崖之下。
深渊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
上古魔神残念,醒了。
天劫似有所感,那即将落下的第二道天雷竟然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上官无静抓住机会,主动腾空而起,迎着天雷冲了上去。
轰隆——
这一道雷比第一道强了数倍,上官无静接下时身体明显晃了晃。她咬牙硬撑,周身血光与雷光交织,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终于,天雷消散,她落回断崖,嘴角已溢出血丝。
“第二重过了!”孤独静愿大喊,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上官无静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残阳。残阳依旧盘坐在劫眼处,脸色苍白,方才那口精血让他本就亏损的身体更加虚弱。
“撑得住吗?”上官无静问。
“死不了。”残阳睁开眼,“第三重马上来,你小心。”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住了光,是光本身消失了。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光线都被劫云吞噬,天地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断崖之上,上官无静周身血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第三重天雷,无声无息地降临。
没有雷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那种威压直接作用于神魂,不给人任何抵挡的机会。上官无静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孤独静愿脸色大变,抬脚就要冲过去。韩语仙一把拽住他:“别去!你现在进去只会让她分心!”
“可是她——”
“信她。”韩语仙沉声道,“她是逆仙邪帝,没那么容易死。”
孤独静愿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双拳紧握,指甲刺入肉中竟毫无所觉。
断崖之上,上官无静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着身体。无形的威压还在持续,她的七窍血流不止,染红了白衣。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始终抬着头,始终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区区三重,就想让我死?”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狂放,“太小看我上官无静了!”
她猛然站起,周身血光暴涨,竟硬生生将那股无形威压逼退。黑暗中传来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天地重新光明。
第三重,过了。
但上官无静付出的代价也肉眼可见——她的白发更白了,脸上竟出现了皱纹,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孤独静愿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韩语仙看向残阳。残阳依旧盘坐,只是身体微微颤抖。镇劫眼消耗的不仅是他的精血,还有他的神魂。再这样下去,不等天劫结束,他可能先撑不住。
“第四重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天空的劫云开始收缩,从遮天蔽日的大小逐渐凝成一小团。那一小团云呈深紫色,中心处隐约可见一个漩涡。漩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威压就重一分。
上官无静深吸一口气,提剑在手。那是一柄通体血红的剑,剑身窄长,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此剑名为“噬天”,是她的本命法器,据说饮过上古真龙的血。
第四道雷,化作万千细丝落下。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每一道细丝都细如发丝,却每一道都带着足以灭杀元婴的威力。万丝齐发,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上官无静挥剑,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雷丝撞在剑网上,爆出刺目的光芒。但雷丝太多太密,总有漏网之鱼穿过剑网,落在她身上。
每一道雷丝落下,她身上就多一道焦痕。不过几个呼吸,她全身已无完肤。
孤独静愿再也忍不住,挣脱韩语仙的手,冲向断崖。但刚踏出十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是上官无静,她在百忙之中布下结界,把自己和所有人隔开。
“走!”她的声音从结界中传出,沙哑而决绝,“这是我的劫,我自己渡!”
孤独静愿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扣着岩石,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韩语仙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她是对的。”
孤独静愿不答。
“你帮不了她。”韩语仙轻声道,“但你可以在这里看着她。看着她渡过去。”
第四重雷终于结束。
结界撤去,上官无静几乎站不稳。她浑身焦黑,白发凌乱,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她回头,看了孤独静愿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然后她转头,看向劫眼中的柳残阳。
残阳已经面色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盘坐。他与她对视,微微点头。
第五重,来了。
这一重天雷没有落下,而是在天空中凝聚成一头巨兽的形状。那巨兽头生双角,背生双翼,通体由雷电构成,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
“雷兽!”韩语仙倒吸一口凉气,“古籍记载,此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想到真的存在!”
雷兽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那啸声里带着天道的威压,让人心生恐惧。上官无静握紧噬天剑,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来吧。”她轻声说。
雷兽俯冲而下。
上官无静腾空而起,一人一剑,迎向那头遮天蔽日的巨兽。
轰——
一人一兽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之强,让韩语仙和孤独静愿都不得不闭上眼。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是剧烈颤抖的断崖,仿佛天地都要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消散。
空中,一道身影缓缓坠落。
上官无静。
孤独静愿疯了一样冲过去,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怀中的女人轻得吓人,浑身浴血,双目紧闭。
“无静!无静!”他嘶声喊着,从未如此失态。
上官无静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她看着孤独静愿的脸,忽然笑了:“原来你也会急。”
孤独静愿愣住。
“第五重……过了。”上官无静的声音虚弱至极,“还有四重……”
“不渡了!”孤独静愿吼道,“不渡了!咱们不渡了!”
上官无静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
“傻……我若不渡,天劫会把我们一起抹杀。”她轻声道,“放我下来。”
“不放!”
“孤独静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放我下来。”
孤独静愿浑身颤抖,最终还是缓缓松手。上官无静站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天空中的劫云正在酝酿第六重,那威压比之前五重加起来还要恐怖。
她回头,看向残阳。残阳已经半跪在劫眼处,嘴角溢血,却还在强撑。
“够了吧。”她说,“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残阳摇头:“还没完。”
“你会死。”
“死不了。”残阳笑了一下,笑容苍白,“师父还在等我。”
上官无静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痴情种!那我成全你,今日你我联手,把这贼老天捅个窟窿!”
她转身,面向天空,噬天剑遥指劫云。
第六重天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直落下。
上官无静不闪不避,同样化作一道血色光柱,迎头撞上。
轰——
整个断崖都在崩塌。
韩语仙和孤独静愿被余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等他们爬起来,断崖已经消失了一半,碎石不断滚落深渊。
而断崖边缘,上官无静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却还活着。
第六重,过了。
但天空中的劫云还没有散,反而更加狂暴。第七重、第八重、第九重,三道天雷同时落下!
这是必死之局。
上官无静看着三道天雷,忽然笑了。她回头,看向孤独静愿,嘴唇微动。孤独静愿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谢谢你。”
然后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毁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到了她身前。
孤独静愿。
他用尽全部修为,布下层层结界,挡在上官无静面前。天雷落下,结界层层破碎,他的血肉之躯暴露在天雷之下。
“不——”上官无静嘶喊。
但有人比她更快。
柳残阳从劫眼中冲出,挡在孤独静愿面前。紧随其后的是韩语仙,她手持玄冰剑,站在残阳身侧。
四个人,四道身影,挡在三道天雷之下。
轰隆——
天崩地裂。
不知过了多久,残阳睁开眼。他还活着,浑身焦黑,但还活着。身边的韩语仙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再往前,孤独静愿倒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而上官无静,她跪在地上,抱着孤独静愿,泪流满面。
“你们……”她抬头,看着残阳和韩语仙,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为什么要……”
“因为你死了,谁还我人情?”残阳咧嘴一笑,笑得龇牙咧嘴,“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
上官无静怔住,随即大笑,笑得眼泪横飞:“好,好一个柳残阳!我上官无静欠你两条命了!”
天空,劫云缓缓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破碎的断崖上,照在浑身浴血的四人身上。
九九雷劫,过了。
上官无静抱着孤独静愿,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孤独静愿睁开眼,看到她的脸,愣住了。
“你……”
“闭嘴。”上官无静凶巴巴地说,“等你伤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孤独静愿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傻笑。
残阳和韩语仙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断崖还在崩塌,他们必须离开。
“走吧。”残阳道。
韩语仙点头,二人腾空而起,身后是还在崩塌的断崖,以及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远处,玄冰宫的弟子们欢呼雀跃。诸葛瑾渊抚须长叹,楚退知大笑不止,长孙言抹偷偷抹了抹眼角。
而残阳和韩语仙,在众人的簇拥下返回玄冰宫。他们浑身是伤,却笑得开心。
“师父。”残阳忽然道。
“嗯?”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不怕死吗?”
韩语仙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怕。”
“那为什么还冲上来?”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因为你死了,我也不想活。”
残阳怔住,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回到玄冰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弟子们早已备好热水伤药,却被韩语仙一一屏退。她亲自扶着残阳进入后殿,扶他在榻上坐下,转身去取柜中的金疮药。
残阳靠在榻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什么?”韩语仙头也不回,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清冷。
“笑我命大。”残阳道,“九九雷劫都劈不死,往后怕是能活一万年。”
韩语仙转过身,手里拿着药瓶。她走到榻边坐下,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把衣服脱了。”
残阳一愣。
“伤在后背,不脱衣服怎么上药?”韩语仙面色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
残阳乖乖转过身,解开衣袍。后背露出来,韩语仙倒吸一口凉气——那上面全是焦黑的裂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她握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没有动作。
“师父?”残阳回头。
“别动。”韩语仙声音有些哑,开始给他上药。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药粉洒在伤口上,残阳身体微微一僵,却没出声。
“疼吗?”
“不疼。”
“胡说。”韩语仙道,“当年你练剑划破手指都喊疼,如今伤成这样,倒学会硬撑了。”
残阳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那时候疼了可以喊,因为知道师父会心疼。现在不敢喊,怕师父更心疼。”
韩语仙手上动作一顿。
烛火摇曳,映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继续上药,眼眶却慢慢红了。
“残阳。”
“嗯?”
“往后不许再这样。”
残阳回头看她:“不许怎样?”
“不许再拿命去拼。”韩语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你说过,还要跟我……做夫妻。你若死了,我跟谁做去?”
这话说得直白,残阳怔住了。他看着她眼中尚未落下的泪光,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话:
“师父,我能抱抱你吗?”
韩语仙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药瓶,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残阳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忽然觉得这一身的伤都值了。
“师父。”
“嗯。”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
“一万年那句。”残阳道,“我想陪你一万年。”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断崖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长啸,是上官无静的声音——那啸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孤独静愿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对月长啸,脸上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走吧。”上官无静啸罢,转头看他,“陪我喝酒。”
“好。”
两道身影腾空而起,消失于月色之中。
玄冰宫后殿,烛火渐熄。
这一夜,师徒二人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却又什么都懂了。
次日清晨,残阳醒来时,身边已空。他起身走到窗前,看到韩语仙正在院中练剑。白衣如雪,剑光如练,一如当年。
只是她回头看向他时,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残阳推开窗,清晨的风吹进来。
“师父早。”
韩语仙收剑,微微点头:“早。”
顿了顿,又道:“今日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残阳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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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一封血书被钉在玄冰宫大门上。诸葛瑾渊取下呈给残阳,残阳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韩语仙见他神色不对,接过血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五释天未死,三日后血洗玄冰。”
残阳将血书捏在掌心,真火一催,那血书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全宫戒备。”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诸葛瑾渊去请四大高手,楚退知布防外围,长孙言抹守在后殿,护住修为低的弟子。”
众人领命而去。
韩语仙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紧抿的唇角,轻声道:“你在害怕?”
残阳转头看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怕。”他说,“当年杀她,是因为她伤了你。如今她没死,第一个要杀的肯定也是你。我修为跌到金丹,若真动起手来,未必护得住你。”
韩语仙握住他的手。
“那就一起死。”
残阳一怔。
“你为我散尽血脉,我为你赴死又何妨?”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活了五百多年,早就够本了。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有点舍不得。”
残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活。活不成,就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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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黑风高。
残阳没有睡,独自坐在殿前台阶上。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韩语仙。她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
“新酿的,尝尝。”
残阳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师父。”他忽然开口,“如果当年你没有捡我,如今会是怎样?”
韩语仙想了想:“大概还是玄冰宫主,每日教徒弟练剑,偶尔下山除魔,无悲无喜,直到老死。”
“那岂不是很好?”
“不好。”韩语仙摇头,“没捡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心疼,什么叫牵挂,什么叫……”她顿了顿,没说完。
残阳替她说完:“什么叫喜欢?”
韩语仙没否认,只是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残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运气比师父好。”他说,“我被师父捡了,才知道这世上有人肯为我拼命,肯为我哭,肯为我……”他学着她的样子顿了顿,“脱衣服上药。”
韩语仙抬手就打,残阳笑着躲开。
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远处,一道黑影闪过。残阳笑容一收,霍然起身。
“来了。”
韩语仙同时站起,玄冰剑已在手中。
那黑影落在院中,显出形貌——是个黑衣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依稀可见第五释天的影子。她看着残阳,微微一笑:
“柳残阳,别来无恙。”
残阳盯着她:“你是第五释天的什么人?”
“徒弟。”那女子道,“师父让我来传句话——三日后,她会亲自来取你性命。今晚这个,只是开胃菜。”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挥,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入。
残阳冷哼一声,正要出手,却被韩语仙按住。
“你修为未复,我来。”
白衣一闪,剑光如雪。韩语仙冲入黑影之中,剑起剑落,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一人咽喉上。不过盏茶功夫,数十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那黑衣女子脸色微变,转身欲逃。
一道剑光从她胸前透出。
她低头,看着透胸而过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韩语仙收剑,那女子软倒在地。
“回去告诉第五释天。”韩语仙淡淡道,“我等着她。”
那女子口中涌血,却忽然笑了:“师……师父说……说你一定会……会这么说……”
她咽了气。
残阳眉头一皱,蹲下查看,忽然脸色大变:“不好!”
话音未落,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同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涌出无数细小的毒虫,铺天盖地朝二人涌来。
韩语仙挥剑护住残阳,剑光织成密网,毒虫撞在上面纷纷坠落。但毒虫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剑网开始出现缺口。
一只毒虫穿过剑网,扑向韩语仙面门。
残阳抬手,一把抓住那毒虫,用力捏碎。掌心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整个手掌瞬间发黑。
“残阳!”韩语仙惊呼。
“别管我。”残阳咬牙,左手挥出一道真火,将残余毒虫烧尽,“先走!”
韩语仙却不走,她一把抓起残阳的手,看着那蔓延的黑气,眼眶通红。
“我说过,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她低头,吸住他的伤口,用力吮吸。一口黑血吐出,再吸一口。连吸七口,残阳掌心的黑气终于褪去,露出原本的血肉颜色。
韩语仙抬起头,嘴角还带着残阳的血。
残阳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傻师父。”
韩语仙没挣扎,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早就傻了,从捡你的那天起就傻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是长孙言抹带人赶到。看到满地的毒虫尸体和相拥的二人,她愣住,随即识趣地背过身去。
“宫主,魔尊,属下来迟。”
残阳松开韩语仙,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把这里收拾干净。明日一早,请四大高手到议事殿。”
长孙言抹领命。
残阳回头,看着韩语仙。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沾着他的血,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师父。”
“嗯?”
“三天后,我们一起活着。”
韩语仙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两人携手走回后殿。
这一夜,残阳的毒性虽褪,却隐隐发热。韩语仙守在榻边,用冷帕子给他敷额,一遍遍擦拭他掌心的伤口。残阳烧得迷糊,却始终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嘴里偶尔呢喃几句,都是“师父别走”。
韩语仙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不走。”她轻声道,“这辈子都不走了。”
窗外天色渐明,残阳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到韩语仙靠在榻边睡着了,手还被他握着。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常年清冷的脸柔和了许多。
残阳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韩语仙自己醒来,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看什么?”
“看我未来的娘子。”残阳笑道,“越看越好看。”
韩语仙抬手要打,手在半空中顿住,转而轻轻落在他脸上。
“烧退了?”
“退了。”
“还疼吗?”
“疼。”残阳老实道,“但师父亲一下就不疼了。”
韩语仙瞪他一眼,却还是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碰。残阳趁机抬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韩语仙一愣,随即脸红到耳根。
“你——”
“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残阳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再说了,昨晚师父亲了我,我总得亲回来才公平。”
韩语仙气结,却拿他毫无办法。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宫主,魔尊,四大高手到了。”是长孙言抹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起儿女情长,起身出门。
---
议事殿中,苏乞儿、黄飞鸿、李小龙、霍元甲四人已在等候。见二人携手而来,苏乞儿挑了挑眉,黄飞鸿微微一笑,李小龙面无表情,霍元甲则微微点头致意。
“伤势如何?”霍元甲开口问道。
“死不了。”残阳在主位落座,“四位肯来,残阳感激不尽。”
苏乞儿摆摆手:“少说这些客套话。第五释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她当年假死脱身,如今卷土重来,必然是有备而来。”
李小龙沉声道:“她既然敢放话血洗玄冰,必定有十足的把握。我们需要知道她的底牌。”
残阳看向韩语仙,韩语仙会意,起身走到殿中央,抬手一挥,一幅地形图浮现在空中。
“这是玄冰宫周边百里地形。”她指着几处标记,“第五释天若想血洗玄冰,必经这三条路。我已派人埋伏,只等她来。”
黄飞鸿皱眉:“守株待兔,太被动。”
“所以请四位来,是想请你们主动出击。”残阳起身,走到地图前,“第五释天藏身之处,我已大致猜到。”
他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
“断崖之下。”
众人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
“断崖之下?”苏乞儿眉头一皱,“那里是上古神魔战场,深渊中煞气极重,寻常修士下去必死无疑。”
“所以她才会藏在那里。”残阳道,“当年我以神魔血脉镇住劫眼时,曾感应到深渊中有活物气息。那时只当是魔神残念作祟,如今想来,多半是她。”
韩语仙看向他:“你确定?”
“七成把握。”残阳顿了顿,“够赌一把了。”
李小龙沉声道:“若她在深渊中布下埋伏,我们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下去。”残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断崖边缘,“把她逼上来。”
黄飞鸿若有所思:“如何逼?”
“断崖下的煞气,对活人是毒,对她却是补益。”残阳道,“她躲在下面,无非是想借煞气养伤。我们只要切断煞气来源,她自然会出来。”
霍元甲点头:“此法可行。但如何切断煞气?”
残阳看向韩语仙。韩语仙沉默片刻,轻声道:“玄冰宫的镇宫大阵,可以暂时封印煞气。只是需要我亲自坐镇阵眼,不能离开。”
“不行。”残阳断然拒绝,“你一个人留在阵眼,太危险。”
韩语仙看着他,目光平静:“当年你为我散尽血脉,如今轮到我为你冒险了。”
“那不一样——”
“一样的。”韩语仙打断他,“你若担心,就快去快回,尽早把她逼出来。”
两人对视,最终残阳败下阵来。
“三天。”他沉声道,“三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韩语仙微微一笑:“我等你。”
苏乞儿轻咳一声:“两位,这还有人在呢。”
韩语仙面不改色,残阳倒是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黄飞鸿哈哈一笑:“年轻人情投意合,是好事。不过眼下还是先商量正事。”
众人重新聚到地图前。残阳收敛情绪,指着断崖周围的地形,一条条布置下去。楚退知负责左翼,诸葛瑾渊负责右翼,长孙言抹带人守住后路,四大高手各守一方,只等第五释天出来。
布置完毕,已是正午。
残阳走到韩语仙面前,握住她的手。
“保重。”
“你也是。”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残阳转身,带着四大高手腾空而起,朝断崖方向飞去。
韩语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良久不动。
“宫主。”长孙言抹轻声道,“该去阵眼了。”
韩语仙收回目光,转身朝后山走去。
白衣如雪,背影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