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大殿内外张灯结彩,数百年来这座清冷孤傲的宗门,头一回迎来这般盛大的庆典。上官无静渡劫成功,成为万年来第一位证道邪帝的人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正道魔道,隐世散修,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都遣人送来贺礼。
柳残阳亲自操持这场宴会,说是庆贺邪帝渡劫,实则也是向天下宣告——玄冰宫与帝仙决盟结为同盟,从今往后,谁想动玄冰宫,得先问问上官无静答不答应。
韩语仙站在大殿侧门,看着徒儿忙碌穿梭的身影,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他变了许多。
自从那次时空之旅归来,残阳身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不再是那个囚禁师父、血洗宗门的魔尊,也不是那个跪在师父门前一夜白头的痴情徒儿。他学会了笑,学会了从容,学会了在人群中周旋应酬,却又不失本心。
“在看什么?”
上官无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韩语仙侧头,见邪帝换了一身绛红色长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妩媚。
“在看我的徒儿。”韩语仙坦然道。
“徒儿?”上官无静轻笑一声,目光落向大殿中与人寒暄的柳残阳,“韩宫主,你我都是修行千年的人物,有些事何必自欺欺人?”
韩语仙眸光微敛:“邪帝想说什么?”
“我想说——”上官无静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你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师父看徒儿的眼神。”
韩语仙没有回避,迎上她的目光:“那邪帝看着他的眼神,又是什么眼神?”
上官无静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有意思。韩宫主,我开始喜欢你了。”
“荣幸之至。”韩语仙淡淡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残阳身上。
大殿中,柳残阳正与几位前来贺寿的散修寒暄。他修为虽然因剥离血脉而跌落至金丹期,但威名犹在,那些散修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残阳兄此次舍身救师,实在令人敬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散修拱手道,“这等孝心,天地可鉴。”
柳残阳微微一笑:“前辈谬赞了。师父养育我成人,传授我功法,我救她是理所应当。”
“说得好,说得好。”老散修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柳残阳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徒弟为救师父,甘愿舍弃神魔血脉,从大乘期跌落到金丹期。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只是没人敢说破罢了。
“残阳。”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柳残阳回头,见韩语仙端着两杯酒走来。
“师父。”他接过酒杯,眼中满是温柔。
“累了?”韩语仙问。
“不累。”柳残阳摇头,“今日是邪帝的大喜日子,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招待周全。”
韩语仙看着他,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累。”
“师父放心,我有分寸。”柳残阳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孤独盟主呢?方才还见他在这里。”
韩语仙目光扫过大殿,突然顿住。
角落里,孤独静愿独自坐着,手中握着一杯酒,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一个身影——上官无静。
“他在那儿。”韩语仙轻声道。
柳残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叹。
“孤独盟主对邪帝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低声道,“只是邪帝她……”
“她心里有别人。”韩语仙接过话头。
柳残阳一愣:“谁?”
韩语仙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残阳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报——”一名弟子飞奔而入,“启禀宫主,天道盟四位前辈到了!”
柳残阳精神一振:“快请!”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已踏入大殿。正是苏乞儿、黄飞鸿、李小龙、霍元甲四位绝世高手。
“哈哈,残阳小友,别来无恙!”苏乞儿大笑着走上前,一把拍在柳残阳肩上,“听说你为了救师父,连神魔血脉都不要了?好小子,有骨气!”
柳残阳被他拍得踉跄一步,苦笑道:“苏前辈轻些,晚辈如今可经不起您这一掌。”
苏乞儿一愣,随即讪讪收回手:“忘了忘了,你现在修为跌了。不过没关系,以你的资质,重修回大乘期也用不了多少年。”
黄飞鸿走上前,认真打量柳残阳片刻,点头道:“根基未损,心性更胜从前。这次劫难,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李小龙沉默寡言,只是冲柳残阳点了点头。霍元甲则递上一只玉盒:“这是天道盟的一点心意,助你早日恢复修为。”
柳残阳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四位前辈。”
“不必多礼。”霍元甲摆手,“我们今日来,一是为邪帝贺喜,二是……”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事与你商议。”
柳残阳会意:“宴会结束后,晚辈单独拜会四位前辈。”
四人点头,随弟子入座。
韩语仙走到残阳身边:“他们找你何事?”
“还不清楚。”柳残阳皱眉,“但看霍前辈的神色,应该不是小事。”
韩语仙沉默片刻,轻声道:“无论何事,我陪你。”
柳残阳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却听殿中响起一阵骚动。
“帝仙决盟盟主——孤独静愿,敬邪帝一杯!”
孤独静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中举着酒杯,目光直直看向上官无静。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上官无静坐在主位上,眸光微闪,淡淡道:“孤独盟主客气。”
“不是客气。”孤独静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一杯,我敬邪帝渡劫成功。但在这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
孤独静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与邪帝相识八百年。八百年来,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她从一个小小散修,成长为令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逆仙邪帝。”
“八百年间,我从未说过这些话。但今日,我想说——”
“孤独静愿!”上官无静突然打断他,声音冷厉,“今日是我的庆贺宴,你不要胡言乱语。”
孤独静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邪帝,八百年了,有些话再不说,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你——”
“我喜欢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大殿中鸦雀无声。
柳残阳下意识握紧了韩语仙的手。韩语仙反握住他,目光却落在上官无静脸上。
上官无静的面色变幻不定,许久,才冷冷开口:“孤独盟主,你醉了。”
“我没醉。”孤独静愿摇头,“八百年了,我从未如此清醒过。邪帝,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但我不求回应,只求说出来。今日之后,我还是帝仙决盟的盟主,你还是令人敬畏的邪帝。这些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上官无静一眼,轻声道:“保重。”
身影消失在大殿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上官无静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得可怕。她端起酒杯,慢慢饮尽,然后站起身:“今日宴会到此为止。诸位自便。”
说罢,她也转身离去。
大殿中一片哗然。
柳残阳看向韩语仙,韩语仙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四大高手对视一眼,苏乞儿叹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啊。”
黄飞鸿点头:“孤独盟主这份痴情,着实令人动容。只是……”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李小龙难得开口,言简意赅。
霍元甲看向柳残阳:“残阳小友,借一步说话。”
柳残阳点头,对韩语仙道:“师父,我去去就来。”
韩语仙松开他的手:“去吧。”
四人带着柳残阳来到后殿密室。关上门,苏乞儿开门见山:“残阳,你可知道孤独静愿为何今日突然表白?”
柳残阳一愣:“不是因为喜欢邪帝八百年了吗?”
“是,也不是。”黄飞鸿摇头,“他是在试探。”
“试探?”
霍元甲接过话头:“孤独静愿早就发现,上官无静对你……另眼相看。”
柳残阳心头一跳:“对我?”
李小龙点头:“今日宴会上,上官无静看你的次数,不下二十次。”
柳残阳怔住了。
他确实注意到了上官无静偶尔投来的目光,但他以为那是因为她是今日的主角,在观察整个宴会的进行。没想到……
“可她之前还说要杀我。”柳残阳皱眉,“当初她现身调停,也只是因为不想正魔两道内斗。”
“杀你,是因为你打破了平衡。”苏乞儿道,“但欣赏你,是另一回事。那丫头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敢跟她顶嘴的人,难免好奇。好奇久了,就变成了别的。”
柳残阳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上官无静现身时,说的那句话——“有趣的小子,跟我当年一样。不过你比我更狠,连师父都敢囚禁。”
那时他只当是邪帝随口一句评价,现在想来,那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欣赏?
不对,不止是欣赏。
那日他跪求上官无静救韩语仙,上官无静提出条件时,眼中闪过的那丝复杂情绪,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
“残阳。”霍元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们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上官无静这个人,行事莫测,喜怒无常。她对你有好感,未必是好事。”
柳残阳收敛心神:“霍前辈的意思是?”
“她若只是单纯欣赏你,那无妨。”黄飞鸿道,“但她若动了真心,事情就麻烦了。邪帝的真心,从来都是致命的。”
柳残阳皱眉:“前辈是说,她会因为我,对玄冰宫不利?”
“不。”苏乞儿摇头,“恰恰相反,她会对你好。但她的好,你承受不起。”
柳残阳不解。
李小龙难得多说几句:“邪帝孤独千年,不懂人情世故。她若喜欢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去争。不管那人愿不愿意,不管那人心里有没有别人。她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柳残阳心头一凛。
“当年有一个散修,无意中帮了她一次。她记了五百年,后来找到那人,要收他为徒。那人不肯,她便灭了那人满门。”苏乞儿叹道,“她说,既然不肯做我徒弟,那就做我仇人。仇人,也能记一辈子。”
柳残阳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要小心。”霍元甲郑重道,“上官无静对你动了心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她不会害你,坏在……她可能会逼你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她和韩语仙之间,你选谁。”
柳残阳脱口而出:“这还用选?”
四大高手对视一眼,苏乞儿叹道:“你选韩语仙,上官无静不会杀你,但她会做什么,没人知道。你选她,韩语仙会怎样,也没人知道。所以,这是个死局。”
柳残阳沉默良久,缓缓道:“四位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这件事,晚辈自有分寸。”
霍元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你能这么说,说明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少年了。我们只是提醒,具体如何应对,还要靠你自己。”
苏乞儿拍拍他的肩:“去吧,你师父还在等你。”
柳残阳行礼告退。
走出密室,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柳残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他突然想起那次时空之旅,想起那个改变了自己的上古时代,想起年轻时的交首文郎说的话——“好徒儿,你比未来的我强。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
守住本心。
他低声道:“师父就是我的本心。”
回到寝殿,韩语仙正坐在窗前,对月独酌。
柳残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谈完了?”韩语仙问。
“嗯。”
“他们说什么?”
柳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说,上官无静对我……另眼相看。”
韩语仙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我知道。”
柳残阳一愣:“师父知道?”
“今日宴会上,她看你的眼神,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韩语仙放下酒杯,“她喜欢你。”
柳残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韩语仙转头看着他:“你怎么想?”
“我?”柳残阳摇头,“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想法。我心里只有……”
“只有什么?”
柳残阳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只有师父。”
韩语仙眸光微颤,随即移开视线:“傻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柳残阳握住她的手,“师父,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韩语仙没有挣开,轻声道:“我明白。但上官无静也明白。她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却还是动了心思。这说明什么?”
柳残阳皱眉:“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在乎。”韩语仙道,“她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别人,她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你。”
柳残阳沉默了。
韩语仙说得对。上官无静那样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她想要,就会去争。至于争的过程中会伤到谁,她不在乎。
“残阳。”韩语仙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怕她争,我怕的是,你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
柳残阳心头一暖:“师父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到我,更不会让她伤害到你。”
韩语仙摇头:“我不是担心她伤害我,我是担心你为了护我,再次做出什么傻事。”
柳残阳一怔。
“你为了救我,舍弃了神魔血脉,从大乘期跌落到金丹期。”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若再为了我,去和上官无静硬碰硬,我怕你连命都保不住。”
柳残阳轻声道:“为了师父,命又算什么?”
“不许胡说!”韩语仙厉声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柳残阳愣住了。
韩语仙也愣住了。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师父对徒弟的关心。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柳残阳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笑意:“师父,你方才说什么?”
韩语仙别过脸去:“没说什么。”
“说了。”柳残阳凑近一些,“你说,我若死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是……”
“师父。”柳残阳打断她,轻声道,“你喜欢我。”
韩语仙身体一僵。
“不是师徒之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柳残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喜欢我,对不对?”
韩语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几十年。从婴儿时的纯净无瑕,到少年时的倔强明亮,到青年时的深情执着,再到如今的温柔坚定。她看着这双眼睛,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化,一点点从徒弟,变成……
“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喜欢你。不是师徒之间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柳残阳眼眶泛红。
他等这句话,等了几十年。
从十岁那年,偷看师父练剑时第一次心动,到十五岁筑基成功时偷偷握她的手,到二十五岁渡劫时与她相拥于雷电之中,到被逐出师门时的血泪俱下,到成为魔尊囚禁她时的痛苦挣扎,到舍弃血脉救她时的毫不犹豫。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师父……”他声音哽咽。
“别说话。”韩语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
月光下,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从婴儿时的皱巴巴,到少年时的清秀,到青年时的英挺,到如今的成熟坚毅。这张脸,她看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
“你长大了。”她轻声道。
“在师父面前,我永远是那个雪夜里的婴儿。”柳残阳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永远需要师父的怀抱。”
韩语仙眼眶微湿:“傻孩子。”
“师父。”柳残阳看着她,“从今往后,我可以叫你……”
“叫什么?”
柳残阳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语仙。”
韩语仙心头一颤。
语仙。
不是师父,是语仙。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生涩,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突然笑了。
“叫吧。”她说,“从今往后,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柳残阳眼中浮起笑意,轻声道:“语仙。”
“嗯。”
“语仙。”
“嗯。”
“语仙,语仙,语仙……”
他一遍遍叫着,仿佛要将这几十年欠下的,一次性补回来。
韩语仙听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傻瓜。”她轻声道。
柳残阳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语仙不哭。”
韩语仙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残阳,我们……”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迅速分开,恢复如常。
“宫主!”门外传来长孙言抹的声音,“邪帝来了,说要见您。”
柳残阳和韩语仙对视一眼。
上官无静,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请她稍候,我马上来。”柳残阳道。
“是。”
脚步声远去。
柳残阳看向韩语仙:“我去看看。”
韩语仙点头:“小心些。”
柳残阳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语仙,等我回来。”
韩语仙微微一笑:“好。”
柳残阳推门而出。
夜色中,他沿着长廊走向前殿。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前殿中,上官无静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
柳残阳踏入殿中,拱手道:“邪帝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上官无静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柳残阳。”她开口,声音平静,“我喜欢你。”
柳残阳怔住了。
他没想到,上官无静会这样直接。
“邪帝……”
“你不用急着回答。”上官无静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有韩语仙。但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
柳残阳沉默片刻,缓缓道:“邪帝,有些事,等再久也不会有结果。”
上官无静眸光微闪:“你就这么肯定?”
“我肯定。”
“为什么?”
柳残阳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别人。收不回来,也给不了别人。”
上官无静看着他,许久不语。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上官无静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吗,孤独静愿等了我八百年,我都没有动心。”她说,“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直到遇见你。”
她看着柳残阳,目光复杂:“你是第一个敢跟我顶嘴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你是第一个……”她顿了顿,“让我想保护的人。”
柳残阳沉默。
“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上官无静继续道,“你有韩语仙,她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她。你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
柳残阳轻声道:“邪帝能明白,最好不过。”
“明白归明白,放下归放下。”上官无静摇头,“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喜欢一个人,没那么容易放下。”
柳残阳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无静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像对付那个散修一样对付你。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就去伤害韩语仙。我上官无静虽然行事乖张,但还不至于那么下作。”
柳残阳心中一松,拱手道:“多谢邪帝。”
“别急着谢。”上官无静摆手,“我说了不会强迫你,但我也不会放弃。从今往后,我会留在玄冰宫,慢慢让你了解我。至于你能不能动心,那是你的事。”
柳残阳苦笑:“邪帝这是何苦?”
“我乐意。”上官无静挑眉,“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不做岂不是可惜?”
柳残阳无言以对。
上官无静看着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和韩语仙。你们该怎样怎样,就当我不存在。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柳残阳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邪帝既然执意如此,晚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邪帝记住,有些事,强求不来。”
上官无静深深看他一眼:“我记住了。”
说罢,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道:“柳残阳,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幸运。”
柳残阳一怔。
“有一个愿意为你舍弃生命的人,也有一个愿意为你等待的人。”上官无静轻声道,“这两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柳残阳默然。
上官无静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月光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柳残阳站在殿中,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走了?”
柳残阳回头,见韩语仙站在身后。
“嗯。”
韩语仙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殿外的夜色。
“她说什么?”
柳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她说,她喜欢我。她说,不会强迫我,但也不会放弃。她说,会留在玄冰宫,慢慢让我了解她。”
韩语仙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倒是坦诚。”
柳残阳转头看着她:“语仙,你……不生气?”
“生气?”韩语仙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她喜欢你,是她的自由。你不喜欢她,是你的自由。我若因为别人喜欢你而生气,那我和那些争风吃醋的凡俗女子有什么区别?”
柳残阳一怔。
韩语仙看着他,微微一笑:“残阳,你要记住,感情不是占有,是成全。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幸福。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别人,我也会祝福你。”
柳残阳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柳残阳握住她的手,“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韩语仙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坚定。
她笑了。
“好,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大殿。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
柳残阳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师父抱着他,用百年功力为他续命。那时他只是一个濒死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记得一件事。
记得师父的怀抱,很温暖。
“在想什么?”韩语仙问。
柳残阳转头看着她,轻声道:“在想,那年雪夜,师父抱着我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刻。”
韩语仙眼眶微湿。
“现在呢?”她问。
柳残阳握紧她的手,轻声道:“现在,也很温暖。”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玄冰宫。身前,是漫无边际的夜色。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上官无静会带来怎样的变数,不知道天道盟的邀请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何时会再次出现。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