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倾泻在帝仙决盟的摘星楼上。
这座楼阁建于孤峰之巅,四周无依,唯有云海翻涌。据说当年上官无静为练一门功法,亲手削平山巅,建此楼以接引星辰之力。此刻楼中只有两人——上官无静与柳残阳。
庆功宴的喧嚣已被云海隔绝,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上官无静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孤绝,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她刚刚渡劫成功,成为万年来第一位证道邪帝之位而飞升的修士,身上还残留着天劫的威压气息,让人不敢逼视。
柳残阳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处,目光平静。他并不习惯与这位传说中的逆仙邪帝单独相处,但对方既然说有要事相商,他也不好推辞。毕竟不久前,他们还曾并肩作战,共抗太古凶兽。
“恭喜邪帝渡劫成功。”柳残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上官无静转过身来。
月光下,她的容颜清冷如霜,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三分凌厉,剩下的全是让人看不透的幽深。她看着柳残阳,目光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有趣的对手。
“柳残阳,”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柳残阳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邪帝修为通天,行事不拘一格,正邪两道皆敬而畏之。晚辈佩服。”
“佩服?”上官无静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只是佩服?”
柳残阳心中警兆顿生。他虽年轻,却经历过太多生死考验,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此刻上官无静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冯思静接近自己时的模样——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邪帝有话不妨直说。”柳残阳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上官无静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也不在意,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她身着玄色长裙,裙摆拖曳在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如同夜色本身在流动。
“我喜欢你。”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口中说出,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摘星楼上炸响。
柳残阳瞳孔微缩,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上官无静,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邪帝……”柳残阳开口,却被上官无静挥手打断。
“别急着拒绝。”上官无静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身材高挑,但柳残阳更高,此刻需要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不过数面之缘,我怎会突然说这种话。但你应该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境界,一见钟情不过是笑话。我看上你,是因为你值得。”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资质绝伦,心性坚韧,敢爱敢恨,行事果决。当年你弑师夺位,我亲眼看着,心里想的不是厌恶,而是——这小子,跟我当年真像。”
柳残阳眉头微皱:“邪帝谬赞了,晚辈……”
“愿与我结为道侣吗?”上官无静再次打断他,直接抛出最核心的问题,“若你答应,整个帝仙决盟都是你的。我渡劫在即,飞升之后,这偌大基业总得有人继承。你是我看中的人,最合适不过。”
她说话时眼神灼灼,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是上官无静的行事风格——从不拐弯抹角,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当年她以一人之力抗衡整个正道,靠的就是这股霸气和决断。
柳残阳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邪帝厚爱,晚辈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上官无静挑眉,“嫌我年纪大?我虽修炼万年,但容颜永驻,比起你那师父,只怕还年轻几分。”
柳残阳面色微变:“邪帝慎言。”
上官无静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说到你师父就急了?柳残阳,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韩语仙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当年你为她血洗玄冰宫,后来又为她放了交首文郎一马,如今更是拼死为她挡天雷——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柳残阳的眼睛:“你喜欢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柳残阳没有否认。他直视着上官无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喜欢她。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喜欢。”
“那就更有意思了。”上官无静不怒反笑,“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韩语仙那个人我了解,最重礼法规矩。当年你被逐出师门,就是因为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如今虽然和好如初,但她可曾对你表明过心意?”
柳残阳默然。
上官无静见状,笑容更深:“没有,对不对?她始终放不下那层师徒关系。就算心里有你,也只会藏在最深处,永远不会说出来。柳残阳,你可以等,等十年,等百年,等她终于肯承认的那一天。但你想过没有,她能等吗?她比你年长五百岁,虽然修为高深,但岁月无情,迟早有一天……”
“够了。”柳残阳打断她,声音低沉,“邪帝不必挑拨。师父对我如何,我心中清楚。”
“清楚?”上官无静冷笑,“你清楚什么?清楚她宁愿把自己囚禁在愧疚中,也不愿面对你的感情?清楚她一次次把你推开,却在你遇险时拼死相救?柳残阳,韩语仙对你有情,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她敢认吗?她敢像我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明明白白地说‘我喜欢你’吗?”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上官无静说的是事实,师父确实从未明确表态过。但那又如何?他不需要师父说什么,只需要知道她在身边就够了。
“邪帝的好意,晚辈心领。”他退后一步,抱拳行礼,“只是此事不必再提。晚辈心中只有师父一人,容不下旁人。”
上官无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这一笑,与之前不同,不是冷笑,不是玩味的笑,而是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好,很好。”她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柳残阳,“你比你师父强。他当年若有你这份坚定,也不至于……”
话说一半,她停住了。
柳残阳一愣。他敏锐地捕捉到上官无静话中的异样——她说的“师父”,是谁?难道是指孤独静愿?不对,孤独静愿是帝仙决盟盟主,与上官无静平辈论交,不是师徒关系。
“邪帝方才说……”他试探着开口。
“没什么。”上官无静摆手打断他,语气中难得地透出一丝疲惫,“你走吧。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柳残阳却没有动。他看着上官无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逆仙邪帝,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邪帝,”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的‘他’,是谁?”
上官无静沉默良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摘星楼上风声呼啸,吹动她的衣裙和长发,如同一尊即将飞升而去的雕塑。
“一个故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久以前的故人。他也曾经是我的徒弟,也曾经像你一样,宁肯背负天下骂名也要护着我。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柳残阳心中一震。他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据说上官无静年轻时曾收过一个徒弟,后来不知为何师徒反目,那徒弟最终死在正魔大战中。只是这些传闻太过久远,真假难辨。
“邪帝……”他不知该说什么。
上官无静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清冷。她看着柳残阳,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柳残阳,你很好。”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师父强,也比我那个徒弟强。韩语仙有你这样的徒儿,是她的福气。”
柳残阳抱拳躬身:“邪帝过誉。”
上官无静收回手,负手而立:“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至于我喜欢你这回事……”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你可以告诉韩语仙。我倒想看看,她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柳残阳哭笑不得。这位邪帝行事果然不拘一格,前一刻还在表白,后一刻就能拿这事开玩笑。
“晚辈告退。”他再次行礼,转身向楼梯走去。
“等等。”
柳残阳停下脚步。
上官无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郑重:“你那师父,虽然古板固执,但对你是真心的。好好待她,别让她等太久。有些事,错过就是一辈子。”
柳残阳回头看她。月光下,上官无静的面容依旧清冷,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他想,也许此刻她想起的,是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晚辈谨记。”他郑重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摘星楼上只剩下上官无静一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明月,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她轻声自语:“当年若是我也有你这份勇气,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袂。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淡淡的惆怅。
“算了,都过去了。”她抬头看向夜空,“你等着,再过几日,我就去找你。这一次,谁也别想拦我。”
话音落下,她袖袍一挥,摘星楼内的烛火尽数熄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上官无静立于黑暗中,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光芒——那是即将飞升的征兆。
与此同时,柳残阳已走下摘星楼。
楼外,长孙言抹正在等候。见残阳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去:“魔尊,邪帝找您何事?”
柳残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回去吧。”
长孙言抹识趣地没有再问,默默跟在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柳残阳走在前面,心中却在回想方才摘星楼上的对话。上官无静说的那些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喜欢他,这一点他信。但更让他动容的,是她最后提到那个“故人”时的神情。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不可一世的邪帝眼中看到脆弱。
原来,再强大的人,心里也有一处柔软的地方。
原来,她之所以对自己另眼相看,不只是因为资质和心性,更因为自己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徒弟。
柳残阳忽然有些明白了。上官无静今日的表白,与其说是真的想与他结为道侣,不如说是借着这个机会,与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她马上就要飞升了,要去见那个“故人”了,所以在这之前,她想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世间,是否还有人能像当年的他那样,义无反顾地爱一个人。
而自己的拒绝,恰恰给了她答案:有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魔尊?”长孙言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柳残阳回过神,摇了摇头:“无事。走吧。”
二人继续前行。走到半山腰时,柳残阳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明月高悬,星辰点点。他想起当年在玄冰宫时,师父也曾带他这样看星星。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情爱,只知道师父在身边就很安心。后来长大了,懂了,却也更痛苦了。
“师父……”他轻声呢喃。
长孙言抹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道:“魔尊,您要是想宫主了,咱们快点回去就是。”
柳残阳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好,回去。”
二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摘星楼上,上官无静依旧站在窗前。她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傻小子,你以为韩语仙心里没你?她只是不敢说罢了。”她低声自语,“当年我也是这样,以为来日方长,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事,过去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但那种痛,却刻在骨子里,永远忘不掉。
“罢了。”她摇摇头,收回目光,“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我的路,已经到头了。”
她抬头看向夜空,眼中忽然燃起炽烈的光芒。那是战意,也是期待。
“等着我。”
话音落下,她周身光芒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远处,柳残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摘星楼上空,一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那是飞升的征兆——上官无静,终究还是走了。
“邪帝……”他喃喃道。
长孙言抹也看到了那道光,惊讶道:“邪帝这就飞升了?庆功宴还没结束呢!”
柳残阳没有回答。他静静看着那道光芒消失在夜空中,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长孙,你说,喜欢一个人,是该藏在心里,还是说出来?”
长孙言抹一愣,想了想道:“这个……属下也不懂。不过属下觉得,要是不说出来,人家怎么知道?万一错过了,岂不是遗憾?”
柳残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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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玄冰宫中。
韩语仙独坐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庆功宴她提前离场,说是累了要休息,其实是心里有些不安。
上官无静单独约见残阳,要谈什么?
她想起白天时上官无静看残阳的眼神,心里莫名烦躁。那个邪帝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万一她对残阳……
“不会的。”韩语仙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残阳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晚辈,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她忽然停下脚步,苦笑一声。
“韩语仙啊韩语仙,你这是怎么了?”她自嘲道,“当年他被逐出师门,你都不曾这般牵挂。如今不过是被人约去谈事,你就坐立不安。你……”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说不出那个字。
那个字,藏在心里五百年了。从他还是婴孩时就开始了,从他十岁学艺时就萌芽了,从他十五岁筑基时就扎根了。这些年,她一次次把它压下去,又一次次看着它破土而出。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是师父,他是徒弟。师徒相恋,天地不容。她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但她不能不在乎他的前程。若是让人知道他与师父有私情,他这一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所以,就这样吧。”她轻声自语,“就这样看着他就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准备回床上休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师父,我回来了。”
是残阳的声音。
韩语仙心中一定,随即又暗骂自己没出息。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道:“进来吧。”
门推开,柳残阳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韩语仙打量他一眼,问道:“邪帝找你何事?”
柳残阳看着她,眼神温柔:“师父猜猜?”
韩语仙皱眉:“少卖关子,快说。”
柳残阳笑了笑,走到她面前,忽然握住她的手。
韩语仙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头看他,却见他眼中满是认真。
“师父,”他一字一句道,“邪帝说她喜欢我,想与我结为道侣。还说我若答应,整个帝仙决盟都是我的。”
韩语仙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残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答应了?”
柳残阳摇头:“没有。”
韩语仙心中一定,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过明显,连忙板起脸道:“为什么不答应?帝仙决盟的势力,对你大有裨益。”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灼灼:“师父真的希望我答应?”
韩语仙避开他的目光:“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无关?”柳残阳轻轻一笑,“师父,你看着我。”
韩语仙不动。
柳残阳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师父,”他轻声道,“邪帝问我,韩语仙敢不敢站在我面前,明明白白地说喜欢我。我当时回答她,不需要师父说什么,只要师父在身边就够了。”
韩语仙心中一震。
“可是现在,”柳残阳继续道,“我想问师父一句——您敢吗?”
韩语仙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她敢吗?
她当然不敢。她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怕一旦承认,就会毁了他。她怕的太多太多,唯独不怕的,就是自己不爱他。
“残阳……”她艰难开口,“我们……”
“师父,”柳残阳打断她,“邪帝还说了另一句话。她说,她曾经也有一个徒弟,也曾经像她一样宁肯背负天下骂名也要护着她。可是后来,那个徒弟死了,她后悔了一万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师父,我不想后悔。”
韩语仙眼眶一热。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渴望。她忽然想起当年雪夜捡到他时,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孩紧抓她手指不放的样子。她想起这些年,他一步步成长,一次次为她拼命的样子。
她忽然不怕了。
“残阳,”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敢。”
柳残阳愣住了。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第一次不再躲闪,不再逃避。她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从你还是个孩子时就喜欢。我不敢说,是因为怕害了你。但现在我想通了,与其像邪帝那样后悔一万年,不如……”
她没有说完,因为柳残阳已经把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韩语仙感觉到他在颤抖——这个曾经血洗宗门、弑师夺位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颤抖着。
“师父,”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哽咽,“谢谢您。”
韩语仙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窗外,月光正好。窗内,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远处山巅,上官无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傻小子,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她轻声笑道,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有人飞升而去,有人终成眷属。
这一夜,五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