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诸葛瑾渊的遗言
左秋蝉的身体渐渐冰冷。
韩语仙跪在地上,抱着这个陪伴自己数十年的侍女,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左秋蝉刚来天道宗时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怯生生地站在大殿门口,眼神却格外坚定。那时候韩语仙问她为何要来,她说:“我想成为掌宗这样的人。”
这些年,左秋蝉从未离开过她。她记得每一次闭关出来,左秋蝉都会准备好热茶;记得每次受伤归来,左秋蝉都会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记得那些无人诉说的深夜,是左秋蝉静静听着她倾诉心事。
而现在,这个人走了。
为保护她而死。
韩语仙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她修道上千年,早已看淡生死,可此刻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看淡,不过是未曾真正在乎过。
“掌宗……”左秋蝉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您别哭……”
韩语仙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左秋蝉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那道剑伤深可见骨,鲜血已经快要流尽。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在韩语仙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掌宗……您这辈子……太苦了……”左秋蝉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若是可以……就随了本心吧……”
韩语仙摇头,想要按住她胸口的伤,想要止住那止不住的血:“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我一定能救你——”
“来不及了……”左秋蝉轻轻握住她的手,力气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掌宗……奴婢有一句话……憋了很多年……”
韩语仙泪如雨下:“你说。”
“奴婢……喜欢您……”左秋蝉的眼中涌出泪水,“不是奴婢对主上的那种喜欢……是……是另外一种……”
韩语仙怔住。
左秋蝉笑了笑,眼中满是释然:“说出来……舒服多了……掌宗别笑话奴婢……”
“不会。”韩语仙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会。”
“那就好……”左秋蝉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轻,“掌宗……您要幸福啊……别再……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韩语仙抱着她,跪在血泊中,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卷起漫天黄叶。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语仙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那个人的气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一座山都能感应到。
柳残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接到消息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地上躺着几具第五封鸣手下的尸体,第五封鸣本人已经逃走。左秋蝉安静地躺在韩语仙怀里,像只是睡着了一般。而韩语仙白衣上沾满鲜血,长发散落,跪在风中,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碎。
柳残阳心中猛地一痛。
这种痛不是来自魔种,不是来自封印,而是来自他心底最深处那个叫“人性”的东西。他见过太多死亡,手上沾过太多鲜血,可此刻看到师尊这个样子,他还是会觉得痛。
他走上前,在韩语仙身边跪下。
韩语仙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抱着左秋蝉,声音沙哑:“她跟了我八十年。”
柳残阳没有说话。
“八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被人送上山的时候,一直在哭。”韩语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想家了。我说修道之人当断凡尘,她说她知道,但还是想家。”
柳残阳依旧沉默。
“后来她不哭了,再也没有哭过。”韩语仙闭上眼,“八十年,她从未在我面前流过一滴泪。直到刚才,她说喜欢我。”
柳残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说的是另外一种喜欢。”韩语仙睁开眼,看向怀中的左秋蝉,“我活了上千年,怎么会不懂。可我给不了她回应,我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
“师尊……”
“你知道吗,残阳。”韩语仙终于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泪,却比流泪更让人心疼,“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得不到回应,而是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她憋了八十年,临死才敢说出来。”
柳残阳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那是活了太久、背负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师尊,让我安葬她吧。”柳残阳轻声说。
韩语仙摇头:“我自己来。”
她抱起左秋蝉,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柳残阳想要扶她,被她轻轻避开。她抱着左秋蝉,一步步走向远处的山林。
柳残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想追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她,他懂那种痛。
当年柳家灭门,他一个人在尸堆里爬出来,抱着母亲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那时候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娘亲不会动了,不会再抱他了。
可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有些痛,说出来也没用。
只能自己扛。
韩语仙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的手上沾着泥土,白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慢慢洗着手上的泥。
柳残阳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韩语仙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天上的仙子,不染凡尘。可柳残阳知道,这个看似冰冷的女人,心里藏着多少柔软。
“你怎么还没走?”韩语仙头也不抬地问。
“弟子担心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了。”韩语仙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叛出师门那天,就已经不是了。”
柳残阳沉默片刻:“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师尊。”
韩语仙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复杂。
月光下,这个曾经在她怀里撒娇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男人。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却多了几分沧桑;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深沉。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也变了太多。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孺慕、那种依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从未变过。
“残阳。”韩语仙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恨我吗?”
柳残阳愣住:“师尊为何这样问?”
“因为我收你为徒,却没保护好你。”韩语仙看向远方,“因为我让你卷入了这些纷争,因为我……”她顿了顿,“因为我前世是你母亲,这一世却……”
她没有说下去。
柳残阳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师尊,我从未恨过您。”
韩语仙没有说话。
“我恨的是这个天道,恨的是那些害死我全族的人,恨的是这操蛋的命。”柳残阳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从未恨过您。您是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韩语仙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那天我叛出师门,说的那些话……”柳残阳低下头,“都是假的。”
“我知道。”韩语仙轻声说。
柳残阳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韩语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那师尊为何不拦我?”
“因为你需要去找真相。”韩语仙说,“我拦得住你的人,拦不住你的心。”
柳残阳怔怔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师尊……”
“别哭了。”韩语仙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这个动作,像是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柳残阳还小,每次练功受伤都会哭。韩语仙就会这样,伸手擦去他的眼泪,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明明他还那么小,她偏要说他大人。
柳残阳握住她的手:“师尊,跟我走吧。”
韩语仙愣住。
“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纷争。”柳残阳紧紧握着她的手,“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给您采药煮茶,给您清扫落叶,就像小时候一样。”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残阳,你知道这不可能。”她轻轻抽回手,“我是天道宗掌宗,你是魔种传人。这天下,容不下我们。”
“那就不让天下容。”柳残阳眼中闪过一抹执拗,“我们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韩语仙摇头,“只要魔种还在你体内,只要轮回镜还未归位,这纷争就不会结束。”
柳残阳沉默。
他知道师尊说得对。
可他就是不甘心。
“回去吧。”韩语仙转身,“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师尊。”
韩语仙停下脚步。
柳残阳看着她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您保重。”
韩语仙没有回头,抬步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你也保重。”
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柳残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心中像是缺了一块。
他想追上去。
想抱住她。
想告诉她,他不在乎什么前世今生,不在乎什么师徒禁忌,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师尊说的对。
这天下,容不下他们。
至少现在,容不下。
柳残阳回到临时落脚的山洞时,已经是后半夜。
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石壁上,影子摇曳不定。苏时语靠在石壁上假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回来了?”她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左秋蝉死了。”柳残阳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苏时语沉默了一下:“怎么死的?”
“第五封鸣误杀。”
“误杀?”苏时语冷笑一声,“那废物也就这点本事。”
柳残阳没有接话。
苏时语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师尊还好吗?”
“不好。”
“当然不好。”苏时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跟了自己八十年的侍女,说死就死,换谁都不好受。”
柳残阳盯着火焰,没有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算好的。”苏时语托着下巴,“至少还有人可以为她死。我要是死了,估计都没人知道。”
“我会知道。”柳残阳忽然说。
苏时语愣住,转头看向他。
火光映在柳残阳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却有些迷离。苏时语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柳残阳摇头,“就是觉得,这世上对我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所以你要是死了,我会知道。”
苏时语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小弟弟,你这是在撩我吗?”
柳残阳皱眉:“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苏时语凑近他,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柳残阳偏头避开她:“苏时语,别闹。”
“我没闹。”苏时语坐回去,收起笑容,“我是认真的。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半拍。”
柳残阳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残阳。”苏时语看着火焰,“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男人。有为我痴狂的,有为我疯魔的,有愿意为我死的。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我没死的时候,就惦记着我的死。”
“这不正常吗?”
“不正常。”苏时语摇头,“大多数人只在乎你活着的时候能给他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谁会去在乎一个死人?”
柳残阳沉默。
“所以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你真的不一样。”苏时语转头看他,“也许我真的没看错人。”
“你看错人了。”柳残阳站起身,“我去外面透透气。”
苏时语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第二天清晨,天机阁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弟子,穿着天机阁的蓝色长袍,脸色苍白,眼中带着血丝。他找到柳残阳时,柳残阳正在溪边洗脸。
“柳公子。”年轻弟子躬身行礼,“在下天机阁弟子周文,奉阁主遗命,送来一样东西。”
柳残阳擦脸的动作顿住:“遗命?”
“阁主……已经仙逝了。”周文眼眶泛红,“临终前,他让我务必亲手将此物交给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柳残阳接过锦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诸葛瑾渊,那个能窥探天机的天机阁传人,那个总是神神秘秘、说话只说一半的老头,死了?
“他……怎么死的?”柳残阳问。
“阁主窥探天机,遭天谴反噬。”周文低下头,“临死前,他一直在吐血,却还是坚持写下这锦囊里的内容。写完最后一笔,人就……”
他没有说下去。
柳残阳握着锦囊,手心有些发烫。
“他还说了什么吗?”
“阁主说……”周文回忆着,“他说‘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留不住。让柳公子看完就烧了,别让第二个人看到。’”
柳残阳点头:“我知道了。”
周文告辞离去。
柳残阳拿着锦囊,回到山洞。苏时语还在睡,他轻手轻脚走到角落,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欲破死局,先破心魔。
另附一张图。
柳残阳展开图,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是一幅春宫图。
画中一男一女赤裸交缠,姿势大胆露骨,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栩栩如生。男人的脸看不清楚,但女人的脸……
柳残阳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师尊的脸。
韩语仙的脸。
画中的她长发散落,面色潮红,眼中满是迷离,正与那男人纠缠在一起。而两人的姿势,暗合某种古怪的轨迹,像是功法运行图,又像是某种阵法。
柳残阳死死盯着那幅画,脑中一片空白。
诸葛瑾渊为什么要给他这种东西?
这是对他的羞辱?还是对师尊的?
他下意识想要撕碎,手举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不对。
诸葛瑾渊不是那种无聊的人。他窥探天机遭天谴而死,临终前留下的东西,绝不可能是为了羞辱谁。
柳残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幅图。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画中两人的身体交缠,乍一看是淫秽画面,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纠缠的线条并非随意涂抹,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那些线条连接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文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柳残阳将图凑近火堆,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那些文字极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
“阴阳……合……破……封印……”
他心头一震。
难道这图暗藏某种功法?
他继续辨认,又认出几个字:
“师徒……禁忌……天道……缺口……”
柳残阳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山巅,他濒死之际,师尊解开衣袍将他搂入怀中。那一夜发生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两人身体交融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而事后,他体内的魔种确实被压制了。
难道……那就是所谓的“阴阳合”?
柳残阳脑中一片混乱。
他将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天机不可泄露,此图乃天谴之因。阁主窥见此景,吐血三日,临终前嘱我转告:真相即诅咒,知晓即代价。”
柳残阳握着图的手青筋暴起。
诸葛瑾渊为了窥探这个“真相”,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看到的“真相”,竟然是师尊与他……
柳残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夜师尊眼中的复杂,想起她事后刻意回避的态度,想起她说的“那晚的事,忘了吧”。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也看到了什么,或者感应到了什么。
只是她不愿说,也不敢说。
柳残阳将图重新折好,塞进锦囊,贴身收起。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却像是坠入冰窟。
欲破死局,先破心魔。
他的心魔是什么?
是仇恨?是执念?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苏时语醒来的时候,发现柳残阳不在山洞。
她走出山洞,看到他在溪边坐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
“看什么呢?”苏时语走过去。
柳残阳迅速将东西收进怀里:“没什么。”
苏时语挑眉:“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天机阁送来的。”
“诸葛瑾渊?”
“他死了。”柳残阳说,“窥探天机,遭了天谴。”
苏时语沉默了一下:“那老头……早就该死了。天机是那么好窥探的?”
“他看到了什么?”苏时语问。
柳残阳摇头:“不能说。”
苏时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换了个话题。
柳残阳看着溪水,沉默了很久。
“去找轮回镜。”他说。
“轮回镜?”苏时语皱眉,“那东西失踪了上千年,你上哪儿找?”
“柳家旧址。”柳残阳站起身,“我母亲日记里提到过,轮回镜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柳家。灭门之后,镜子也失踪了,但很可能还在柳家。”
“你确定?”
“不确定。”柳残阳说,“但总要试试。”
苏时语想了想:“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苏时语皱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柳家旧址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有人埋伏——”
“所以我一个人去。”柳残阳打断她,“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苏时语还想说什么,柳残阳已经转身走了。
“柳残阳!”她喊住他。
柳残阳停下脚步。
“你……”苏时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小心点。”
柳残阳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苏时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觉得柳残阳变了。
从昨晚回来就不一样了。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变成了这样?
苏时语攥紧拳头,转身走回山洞。
她一定要查清楚。
韩语仙回到天道宗时,已经是第三天。
宗门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后山。
左秋蝉的墓,她葬在后山那棵老松下。
那是左秋蝉最喜欢的地方。每年春天,她都会来这里采松针泡茶,说这里的松针最香。
韩语仙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左秋蝉之墓”五个字,久久无言。
墓碑是她亲手刻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一个大宗掌宗的手笔。可她就是不想让别人来刻,这是她能给左秋蝉做的最后一件事。
“秋蝉。”韩语仙轻声开口,“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你说让我随了本心。”韩语仙苦笑,“可我的心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柳残阳的脸。
那个少年,不,现在已经不是少年了。那个男人,从五岁时就被她带上山,在她身边长大。她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鬼,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以为,她对他是师徒之情。
可那天晚上,当他抱住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那种快,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
韩语仙睁开眼,猛地摇头。
不行。
她是他的师尊。
就算前世是母子,这一世也是师徒。
这不对。
“秋蝉,你说我该怎么办?”韩语仙看着墓碑,眼中满是迷茫,“我活了一千年,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
松针依旧沙沙作响,却给不了她答案。
韩语仙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
回到宗门大殿时,长孙言抹正在等她。
“师尊。”长孙言抹躬身行礼,“您回来了。”
韩语仙看了他一眼:“有事?”
“弟子……”长孙言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弟子有话想对师尊说。”
“说。”
长孙言抹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
韩语仙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师尊。”长孙言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狂热,“弟子喜欢师尊。”
韩语仙怔住。
“从弟子入门那天起,就喜欢师尊了。”长孙言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弟子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不敢说,不敢表露。可今天,弟子不想再藏了。”
韩语仙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言抹,眼神渐渐变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
“弟子知道。”长孙言抹咬着牙,“弟子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知道这是欺师灭祖。可弟子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看到师尊对柳残阳那么好,弟子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所以呢?”韩语仙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所以弟子想……”长孙言抹握紧拳头,“弟子想求师尊给一个机会。弟子愿意用一生来守护师尊,比柳残阳强一百倍——”
“够了。”韩语仙打断他。
长孙言抹愣住。
“你是我弟子,仅此而已。”韩语仙冷冷看着他,“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再有下次,逐出师门。”
她转身欲走。
“为什么?”长孙言抹跪在地上,声音中满是不甘,“为什么他就可以?他不过是一个魔种,一个叛徒,一个——”
“住口!”韩语仙猛地转身,一掌拍出。
长孙言抹被掌风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
“柳残阳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韩语仙眼中杀机毕露,“他是叛徒也好,是魔种也罢,都是我韩语仙的弟子。你再敢说他一句不是,我取你性命。”
长孙言抹瘫坐在地上,看着韩语仙冰冷的眼神,心中满是恐惧。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个样子。
那种眼神,像是要杀人。
“滚。”韩语仙冷冷道。
长孙言抹连滚带爬地逃出大殿。
韩语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告诉她,他们喜欢她?
左秋蝉是,长孙言抹也是。
她到底是什么,一个靶子吗?所有人都可以把感情射向她?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柳残阳的脸。
残阳,你知道吗。
这世上,我最怕的,就是你有一天也会这样对我说。
因为我怕……
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应你。
韩语仙睁开眼,转身走向内殿。
她要闭关。
必须要闭关。
否则,她真的怕自己会疯掉。
夜深了。
柳残阳独自走在前往柳家旧址的路上。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他没有御剑,而是一步步走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怀里揣着诸葛瑾渊的遗物,心中乱成一团。
那幅图上的画面,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师尊的脸,师尊的身体,师尊眼中的迷离……
他猛地甩头,试图甩掉这些画面。
不行。
不能想。
那是师尊。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想起那天晚上,师尊将他搂入怀中时,他闻到的香味。那不是脂粉香,而是师尊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是雪后梅花,清冷又诱人。
他想起两人身体接触时,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他想起师尊的体温,想起她柔软的身体,想起她在他耳边低语……
柳残阳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心跳得很快。
快到让他害怕。
“该死。”他低骂一声,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
树干应声而断,惊起一群飞鸟。
他靠在另一棵树上,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
欲破死局,先破心魔。
他的心魔,也许从来就不是仇恨。
而是……
柳残阳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眼中满是苦涩。
师尊,您知道吗。
我对您的感情,也许早就不是师徒之情了。
只是我不敢说。
因为我怕说了,就连留在您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赶路。
前方,柳家旧址在望。
那里,有他要找的真相。
也有他要面对的命运。
月光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又坚定。
风起了,卷起满地落叶。
他走得很慢,却从未停下。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死去的族人。
为了活着的师尊。
为了……
那颗早就乱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