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左秋蝉之死
天道宗后山,寒潭之畔。
韩语仙跪坐在冰冷的石台上,周身灵力几近枯竭。那日与魔帝一战,她硬接了三道灭世魔雷,经脉断裂大半,若非残阳最后关头以轮回镜之力护住她心脉,此刻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她闭目调息,额头冷汗涔涔。每一缕灵气的运转都像钝刀割肉,疼得她牙关紧咬。但她不能停,魔帝虽被重创元神,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卷土重来。
“掌宗,药熬好了。”
左秋蝉端着青瓷碗走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清秀的脸越发苍白。
自从韩语仙重伤,左秋蝉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煎药、喂食、擦拭身体、更衣梳洗,事事亲力亲为,连天道宗的弟子想帮忙都被她婉拒。
“放那儿吧。”韩语仙睁开眼,目光落在左秋蝉脸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
这丫头跟了她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前,左秋蝉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父母被魔修杀害,倒在路边奄奄一息。韩语仙路过时本不想管,她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可那孩子抓住她裙角的手,让她想起了当年破庙里的残阳。
一念之仁,她将左秋蝉带回天道宗,收为贴身侍女。
二十年间,左秋蝉从未让她失望过。她性格温顺,做事细心,从不多言多语,更不会像其他弟子那样争宠献媚。她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韩语仙身边,像影子一样存在,却又不可或缺。
韩语仙曾想过给她自由,让她去修炼、去历练、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可每次刚提起,左秋蝉就会红了眼眶,跪在地上说:“掌宗不要赶我走,我愿意服侍您一辈子。”
久而久之,韩语仙也不再提了。她甚至隐隐觉得,若是哪天醒来身边没有左秋蝉忙碌的身影,她一定会不习惯。
“掌宗,药要趁热喝。”左秋蝉将青瓷碗递到韩语仙面前,碗中汤药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韩语仙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炸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秋蝉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块蜜饯:“掌宗,含着这个,去去苦味。”
韩语仙看着那块蜜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残阳也曾这样递给她蜜饯。那时少年刚学会采药,第一次熬出的汤药苦得难以下咽,他愧疚得眼眶都红了,翻遍整个山头才找到一棵野枣树,摘了最红的那颗枣子递给她。
“师尊,吃了就不苦了。”
那孩子永远不知道,她韩语仙从来不怕苦。她怕的,是那颗枣子带来的甜,甜得让她心头发慌。
“掌宗?”左秋蝉见韩语仙发呆,轻声唤道。
韩语仙回过神,接过蜜饯含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她闭了闭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残阳呢?”她问。
左秋蝉低头擦拭碗沿,声音更轻了:“柳公子在后山砍柴,他说掌宗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打扰。”
韩语仙沉默片刻:“他伤势如何?”
“柳公子不肯让苏姑娘看,只说皮外伤不碍事。”左秋蝉咬了咬唇,“但他昨晚咳了一夜的血,我听见了。”
韩语仙心头一紧,想要起身,胸口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掌宗!”左秋蝉慌忙扶住她,“您别动,苏姑娘说了,您这七日都不能下榻。”
“我没事。”韩语仙推开她的手,语气冷淡如常,可左秋蝉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焦虑。
左秋蝉退后两步,低声道:“我去叫柳公子过来?”
韩语仙摇头:“不用了,让他歇着吧。”
她闭上眼,继续调息。左秋蝉不再说话,安静地跪坐在一旁,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默默守护着她最爱的人。
是的,最爱的人。
左秋蝉偷偷看着韩语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甜蜜。
她爱韩语仙,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爱,不是侍女对主人的忠诚,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
这份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个深夜,韩语仙批阅宗门文书到很晚,她端来热茶时,韩语仙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温柔,温柔得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也许是某次遇袭,韩语仙挡在她身前,一剑斩杀所有敌人后回头问她:“伤着没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算为这个女人死一千次也值得。
又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时刻。爱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等她发现时,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根深蒂固,拔不出来。
她知道这份爱是错的。她只是个侍女,韩语仙是高高在上的天道宗掌宗。更何况,两个女子之间……她从未敢奢望过回应,只求能一直留在韩语仙身边,看她笑,看她怒,看她清冷如霜,也看她偶尔露出的柔软。
可柳残阳出现了。
那个少年夺走了韩语仙所有的注意力。韩语仙为他破例收徒,为他求药炼丹,为他下山寻徒,甚至为他……献出自己的身体。
左秋蝉不恨柳残阳,她甚至有些羡慕他。至少他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而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恨自己不够强。如果她有足够的实力,就能保护韩语仙,不让掌宗受这么多苦。
“秋蝉。”韩语仙忽然开口。
“在。”左秋蝉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回应。
韩语仙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掌宗。”
“二十年……”韩语仙喃喃,“你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左秋蝉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掌宗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韩语仙睁开眼,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许多:“这些年,辛苦你了。”
左秋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忍住,笑着说:“不辛苦,能服侍掌宗,是秋蝉的福分。”
韩语仙沉默片刻,忽然说:“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水月宫,江怀柔会收留你。”
左秋蝉脸色瞬间惨白:“掌宗!您说什么呢!”
“我只是说如果。”韩语仙重新闭上眼,“修真界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跟着我这些年,修为耽搁了不少,是时候为自己打算了。”
“我不要什么打算!”左秋蝉扑通跪地,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哪儿也不去,掌宗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掌宗若是……若是真的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胡闹。”韩语仙皱眉,“我教你修炼,不是为了让你陪我送死。”
“可我的命是掌宗救的!”左秋蝉哽咽道,“如果没有掌宗,我早就死在那条路边了。这二十年,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我早就知足了。”
韩语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起来吧,别哭了。”韩语仙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倒当真了。”
左秋蝉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却不敢再坐回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韩语仙无奈:“坐下。”
左秋蝉这才小心翼翼地跪坐回去。
气氛沉默下来,只有寒潭的水声潺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在两人身上跳跃。
左秋蝉偷偷看着韩语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说:掌宗,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
她想说:掌宗,你别对柳残阳那么好,他会伤你的心。
她想说:掌宗,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日落时分,柳残阳扛着一捆柴回来了。
他穿着黑色劲装,衣襟上沾着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淬了毒的刀。
“师尊。”他将柴放下,走到韩语仙面前,单膝跪地,“今日感觉如何?”
韩语仙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衣襟的血迹上停留片刻:“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柳残阳语气平淡,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韩语仙皱眉:“让苏不晚来看看。”
“不用。”柳残阳站起身,“她自己的伤都没好利索,何必麻烦她。”
韩语仙还想说什么,柳残阳已经转身:“我去煮饭,师尊想吃点什么?”
韩语仙沉默片刻:“随便。”
柳残阳点点头,大步离去。
左秋蝉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她想告诉韩语仙,柳残阳昨晚咳血了,咳得很厉害,地上的血都黑了大片。可她又怕韩语仙担心,影响伤势恢复。
“秋蝉。”韩语仙忽然开口。
“在。”
“去帮他。”
左秋蝉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是。”
她追着柳残阳的脚步离去,心中五味杂陈。掌宗让她去帮柳残阳,是因为信任她,还是因为……不想看见她?
厨房在后山半山腰,是一间简陋的石屋。柳残阳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木柴湿气重,烟雾弥漫,呛得他直咳嗽。
“柳公子,我来吧。”左秋蝉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
柳残阳没有拒绝,退到一旁,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左秋蝉熟练地生起火,架上锅,开始淘米煮饭。她动作很快,显然做惯了这些事。
“柳公子,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她背对着柳残阳,轻声问。
“不要紧。”柳残阳依旧闭着眼。
“可你昨晚咳血了。”左秋蝉咬了咬唇,“我听见了。”
柳残阳睁开眼,看着她背影,沉默片刻:“那又如何?”
左秋蝉转过身,眼中满是担忧:“你这样硬撑着,会出事的。苏姑娘的医术很好,让她看看吧。”
“我说了不用。”柳残阳语气冷了几分,“你照顾好师尊就行,我的事不用你管。”
左秋蝉被他冷硬的语气刺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继续忙碌,切菜、炒菜、熬汤,动作行云流水。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柳残阳睁开眼,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跟着师尊二十年了?”
左秋蝉手上动作一顿:“是。”
“你不累吗?”
左秋蝉沉默片刻:“不累。”
柳残阳看着她,目光复杂:“二十年如一日,守着一个人,真的不累?”
左秋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炒菜。锅铲翻飞,油花四溅,她的声音很轻:“柳公子不也守着掌宗吗?”
柳残阳怔住。
左秋蝉将炒好的菜盛入盘中,转过身看着他:“柳公子对掌宗的心意,我看得出来。掌宗对柳公子的心意,我也看得出来。你们明明互相在乎,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别扭?”
柳残阳沉默良久,苦笑:“你不懂。”
“我是不懂。”左秋蝉低下头,“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在乎的人,不容易。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柳残阳看着她,忽然问:“你有真心在乎的人吗?”
左秋蝉身体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盛饭:“有。”
“那你知道她在乎你吗?”
左秋蝉沉默。
柳残阳叹了口气:“所以你也懂,不是所有心意都能得到回应。”
左秋蝉端着饭碗,愣在原地。
她当然懂。她比任何人都懂。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吃饭。
韩语仙依旧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碗筷。柳残阳倒是吃了不少,但左秋蝉注意到他每吞咽一口,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他的内伤已经严重到吞咽都疼。
“师尊,明日我下山一趟。”柳残阳放下碗筷,忽然说。
韩语仙抬眼看他:“做什么?”
“采药。你的伤需要百年以上的血灵芝,后山的药材不够用了。”
“太危险。”韩语仙摇头,“魔帝虽被重创,但他手下那些余孽还在四处找你。你现在下山,等于自投罗网。”
“我会小心的。”柳残阳站起身,“师尊的伤拖不得,再拖下去,就算好了也会留下隐患。”
韩语仙还想说什么,柳残阳已经转身离去。
左秋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韩语仙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明明都在乎对方,却谁也不肯先低头。
夜深了,韩语仙在石室中调息,左秋蝉守在门外。
月光如水,洒在山间,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左秋蝉靠坐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月亮,思绪飘得很远。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黄昏,她倒在路边,浑身是血,意识模糊。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
“左……左秋蝉。”
“跟我走吧。”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跟着韩语仙回到天道宗,住进掌宗殿偏殿。韩语仙教她识字、修炼、礼仪,从不假手于人。她生病时,韩语仙会亲手熬药;她受伤时,韩语仙会亲自包扎;她做噩梦时,韩语仙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入睡。
那时她还小,不懂什么是爱。她只知道,掌宗是世上最好的人,她要一辈子跟着掌宗。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很多书,经历了很多事,终于明白那种感觉叫爱。
可她也明白,掌宗对她只有主仆之情,或者说,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她不敢说,不敢表露,只能把所有心意藏在心底,用最得体的方式守在韩语仙身边。
直到柳残阳出现。
她看见韩语仙看柳残阳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宠溺。她嫉妒过,痛苦过,甚至想过离开。可最终她还是留下来了,因为她知道,就算离开,她也忘不掉韩语仙。
与其在远方思念,不如在身边守护。
“秋蝉。”
身后传来韩语仙的声音,左秋蝉立刻起身,推门进去:“掌宗,怎么了?”
韩语仙坐在石床上,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扶我起来。”
左秋蝉快步上前,扶住韩语仙的胳膊,触手滚烫——掌宗在发高烧。
“掌宗,您在发烧!”左秋蝉急了,“我去叫苏姑娘!”
“不用。”韩语仙抓住她的手,“扶我去寒潭。”
“可是……”
“寒气能压制体内残留的魔气。”韩语仙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扶我过去。”
左秋蝉咬了咬牙,扶着她往外走。
寒潭就在石室后方,不过百步距离。可韩语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浑身颤抖。左秋蝉几乎是在拖着她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掌宗,您撑住,马上就到了。”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着左秋蝉的手,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
终于到了寒潭边,韩语仙松开左秋蝉的手,踉跄着走进潭水中。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了她的腰,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盘膝坐下。
寒气入体,她体内的魔气果然被压制住了,高烧也渐渐退去。但左秋蝉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寒气同样会损伤经脉,长期如此,韩语仙的修为会大打折扣。
可她拦不住。掌宗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
左秋蝉跪在潭边,看着韩语仙苍白的脸,心如刀绞。
如果她足够强,就能替掌宗承受这些痛苦。
如果她足够强,就能保护掌宗不受任何伤害。
可她太弱了,弱到连给掌宗分担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秋蝉。”
韩语仙睁开眼,看着她:“你回去吧,不用守着我。”
“我不走。”左秋蝉摇头,“掌宗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韩语仙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抓住她裙角不放的小女孩。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韩语仙叹了口气。
“改不了了。”左秋蝉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韩语仙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继续调息。
左秋蝉跪在潭边,静静守着她。
夜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亮躲进云层,天地间一片黑暗。
忽然,左秋蝉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如果不是她这二十年养成了警觉的习惯,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影从树林中走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谁?!”左秋蝉站起身,挡在韩语仙身前。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道寒光闪过。
左秋蝉下意识侧身,那道寒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魔道余孽?”她握紧拳头,体内灵力涌动。
黑衣人依旧不说话,又是一道寒光。
左秋蝉这次看清了,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她闪身避开,同时一掌拍出,灵力化作掌风轰向黑衣人。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抬手,一掌将她的掌风化解。
左秋蝉心中一沉——这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秋蝉,退下。”韩语仙睁开眼,声音冰冷。
“掌宗……”
“退下!”
左秋蝉咬了咬牙,退到一旁,但依然死死盯着黑衣人,随时准备出手。
韩语仙缓缓站起身,潭水从她身上滑落,她浑身湿透,白衣贴着身体,勾勒出曼妙曲线。但她此刻的气势,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第五封鸣?”她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第五释天的弟弟,第五封鸣。
“韩掌宗好眼力。”第五封鸣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像个害羞的少年。
“你来做什么?”韩语仙冷冷道,“你哥哥败了,你想替他报仇?”
“不。”第五封鸣摇头,“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杀你的。”
他话音刚落,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韩语仙面前,一掌拍向她胸口。
韩语仙想要抵挡,可体内魔气被寒气压制,灵力运转迟滞,竟慢了半拍。
眼看那一掌就要拍中,左秋蝉猛地冲过来,挡在韩语仙身前。
第五封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左秋蝉胸口。
咔嚓——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左秋蝉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潭水中。
“秋蝉!”韩语仙瞳孔骤缩。
左秋蝉挣扎着从水中爬起,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嘴角不断涌出鲜血。但她依然挡在韩语仙身前,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掌宗……快走……”她声音沙哑,眼中满是决绝。
第五封鸣皱了皱眉:“让开,我不想杀你。”
“休想。”左秋蝉咬着牙,强撑着站直身体,“想杀掌宗,先杀我。”
第五封鸣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再次抬手,又是一掌。
这一次,左秋蝉没有闪避,她张开双臂,用尽所有力气扑向第五封鸣,死死抱住他的腰。
“掌宗!快走!”
第五封鸣一掌拍在她后背,她身体猛地一颤,鲜血从七窍流出,但她依然没有松手。
“放手!”第五封鸣怒了,又是一掌。
左秋蝉的脊柱断了,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但她那双抱住第五封鸣的手,却像焊死了一样,怎么都掰不开。
“秋蝉!”韩语仙终于动了,她不顾体内伤势,强行催动灵力,一剑刺向第五封鸣。
第五封鸣不得不回身抵挡,一掌震开韩语仙的剑,同时将左秋蝉甩了出去。
左秋蝉的身体在空中翻滚,重重摔在韩语仙脚边。
韩语仙蹲下身,抱起她,触手湿滑——全是血。
左秋蝉的衣服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没有一处完好。
“秋蝉,秋蝉你看着我!”韩语仙声音颤抖,手忙脚乱地按住她胸口的伤口,试图止血。
可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染红了韩语仙的白衣。
左秋蝉睁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看着韩语仙,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掌宗……您没事……就好……”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苏不晚!”韩语仙想要抱起她,可左秋蝉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掌宗……我……我有话……想对您说……”
“你说,你说!”韩语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左秋蝉脸上。
左秋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颤巍巍地抚摸韩语仙的脸。
“掌宗……我……我喜欢您……”
韩语仙愣住了。
“从……从第一眼……见到您……就喜欢……”左秋蝉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我知道……我不配……可我……忍不住……”
“秋蝉……”
“掌宗……您别……别怪我……”左秋蝉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只是……想在死前……让您知道……”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韩语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死的!”
左秋蝉笑了,笑得很满足:“掌宗……您这辈子……太苦了……若……若是可以……就随了……本心吧……”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韩语仙泣不成声。
“柳公子……他……他是真心……对您好……您别……别再推开……他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还有……”左秋蝉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掌宗……下辈子……我……还能……遇见……您吗?”
“能,一定能!”韩语仙紧紧抱着她,“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能!”
“那……那就好……”左秋蝉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容,手却无力地垂下。
“秋蝉?秋蝉!”韩语仙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身体,“你睁开眼看看我!秋蝉!”
可左秋蝉再也睁不开眼了。
她走了,带着她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带着她至死未能说出口的爱,安静地走了。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温柔,不打扰任何人。
韩语仙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寒潭边,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黄昏,小女孩抓住她裙角的手,那么小,那么瘦,却那么用力。
她想起小女孩第一次叫她“掌宗”时,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她想起小女孩第一次修炼走火入魔,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小女孩醒来第一句话是:“掌宗,您瘦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永远安静地守在身边的影子,想起那双永远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起左秋蝉说“我哪儿也不去,掌宗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时的倔强。
她想起左秋蝉说“掌宗这辈子太苦了”时的心疼。
她想起左秋蝉至死都在为她着想,至死都在嘱咐她要随了本心。
韩语仙终于明白,这些年她从未孤独过。
有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爱了她二十年。
可她却从未察觉,从未回应,甚至从未认真看过那个人一眼。
“秋蝉,对不起,对不起……”韩语仙抱着左秋蝉,泣不成声,“我该对你更好的,我该早点知道的……”
可世上没有早知道,只有来不及。
她来不及回应那份爱,来不及说一声谢谢,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
第五封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本不想杀左秋蝉的,可那个女人太倔了,宁死也不肯让开。
“韩掌宗,得罪了。”他抬手,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第五封鸣脸色一变,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剑光划破肩膀,鲜血飞溅。
“谁?!”
“你爷爷。”
柳残阳从黑暗中走出,浑身杀气,手中长剑泛着寒光。
他本在后山休息,听见打斗声立刻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着韩语仙怀中的左秋蝉,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眼中杀意沸腾。
“第五封鸣,你找死。”
第五封鸣后退一步,他知道自己不是柳残阳的对手。但他没有逃,而是笑了笑:“柳残阳,你杀了我又如何?你救不回她了。”
柳残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第五封鸣忽然说:“我哥哥让我告诉你,魔帝还没死,他还会回来。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柳残阳依旧不说话,一剑刺出。
第五封鸣没有闪避,甚至闭上了眼。
剑尖刺入他胸口的前一刻,他忽然睁开眼,笑着说:“其实,我也不想杀她的。可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没办法。”
剑尖停在他胸口前三寸。
柳残阳看着他,目光冰冷:“滚。”
第五封鸣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柳残阳收剑,走到韩语仙身边,蹲下身,看着左秋蝉安静的容颜。
“她说了什么?”他问。
韩语仙抬起头,泪眼模糊:“她说……让我随了本心。”
柳残阳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拥住她。
韩语仙靠在他怀里,抱着左秋蝉,哭得撕心裂肺。
夜风呼啸,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看着这一幕。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左秋蝉。
那个安静如影子的女子,用生命践行了她的誓言:
掌宗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哪怕那个地方,是黄泉。
左秋蝉死后第三天,韩语仙将她葬在后山最高的山峰上。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天道宗,可以看见日出日落,可以看见云卷云舒。
韩语仙在她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有四个字:
吾妹秋蝉。
她跪在坟前,亲手烧了纸钱,亲手倒了三杯酒。
第一杯,谢她二十年相伴。
第二杯,谢她以命相护。
第三杯,谢她至死不渝的爱。
“秋蝉,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韩语仙抚摸着墓碑,声音沙哑,“我会随了本心,不会再推开任何人。这是你最后的心愿,我一定会做到。”
柳残阳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左秋蝉生前对他说的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在乎的人,不容易。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走到韩语仙身边,跪下,在她坟前磕了三个头。
“秋蝉姐,谢谢你。”
谢谢你用生命守护师尊。
谢谢你用爱教会我珍惜。
谢谢你至死都在为我们着想。
从今往后,他会好好守护韩语仙,连同左秋蝉的那份一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坟头,将那块墓碑染成金色。
韩语仙站起身,看着远方,眼中泪水已干,只剩坚定。
“残阳,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下山,身后是左秋蝉的坟,坟前的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她在挥手告别。
别了,掌宗。
别了,柳公子。
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们。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