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叶其琛之死
血色的残阳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悬挂在天道宗山门上空,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暗红。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浓烈的血腥气,那气味黏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遍地尸骸,残肢断臂散落在破碎的青石台阶上,鲜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流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红色溪流。曾经恢弘庄严的天道宗山门,此刻已然成了修罗屠场。
战斗接近尾声。
正道、魔道、隐世家族、散修,无数势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死前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有人紧紧抱住敌人的尸体同归于尽,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中倒映着那轮血色残阳,再无生息。
柳残阳一身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肺叶里刮。他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暗红色的血肉向外翻卷着,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尸山血海中的长剑,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韩语仙站在他身侧,白衣如雪,却也被鲜血溅上了朵朵红梅。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先前与江怀柔一战,她虽然斩下了那妖女的头颅,自己也受了极重的内伤,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生生搅碎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的身后,是残阳。
苏时语站在残阳另一边,媚骨天成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万魅魔宫的妖娆手段在她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身上的黑色纱衣破了好几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布满伤痕,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残阳,眼中满是关切与心疼。
第五释天站在稍远处,一身玄色长袍猎猎作响,手中长剑还在滴血。这个曾经为了弟弟可以不顾一切的邪道天骄,在第五封鸣死后彻底变了个人。他不再疯狂,不再偏执,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看了一眼残阳,又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差不多了,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尸堆中爬了出来,他身上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头上的发冠不知丢到了哪里,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狼狈到了极点。但即便如此狼狈,那张脸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正是圣子殿传人,叶其琛。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带着厚礼登门求亲,觊觎韩语仙美色与权位多年的圣子殿传人;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笑容和煦,言语间却暗藏杀机的正道俊杰;那个曾经联合正魔两道围剿柳残阳,在五岳之巅偷袭韩语仙,撕下温润伪装露出狰狞面目的伪君子。
此刻,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尸堆中爬了出来。
叶其琛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与不甘。他看到了柳残阳,看到了韩语仙,看到了苏时语和第五释天,看到了所有他想杀却没有杀死的人。而他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用尽了,所有的手下都死光了,所有的靠山都倒塌了。
他,终于走投无路了。
“别……别杀我……”
叶其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跪在地上,双膝在碎石上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不停地往前爬,往韩语仙的方向爬。他的眼中满是泪水,鼻涕横流,那张曾经风度翩翩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卑微到了极点的乞求。
“语仙……韩掌宗……求求你,别杀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韩语仙的衣角,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觊觎你的美色,不该觊觎你的权位,不该联合正魔两道围剿残阳,不该偷袭你……我都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当年两宗交好的份上,看在我也曾为天道宗出过力的份上,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得鲜血淋漓,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个劲地磕,一个劲地求饶。
韩语仙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脚下的男人,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叶其琛第一次登门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温润如玉,一袭白衣胜雪,笑容和煦如春风,开口闭口便是正道苍生、天下大义。那时候的她,虽然看出他眼底深处藏着野心与欲望,却也没想到,这个人能虚伪到如此地步,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叶其琛。”韩语仙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可知,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叶其琛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满是不解。
韩语仙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最后悔的,是当年你登门求亲时,没有一剑杀了你。”
叶其琛浑身一颤,眼中的乞求瞬间变成了恐惧。他知道,韩语仙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女人,从来不会说谎,也从来不屑于说谎。
“如果那时候我杀了你,”韩语仙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残阳就不会被你暗算,秋蝉就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不会死。叶其琛,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叶其琛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因为韩语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手上沾的血,确实数不清了。
“所以,”韩语仙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指向叶其琛的咽喉,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你必须死。”
剑尖距离咽喉只有三寸,叶其琛甚至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刺骨寒意。他浑身颤抖如筛糠,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上去恶心至极。
但就在韩语仙举剑欲斩的那一瞬间,叶其琛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困兽犹斗的疯狂,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他猛地暴起,一掌拍向韩语仙胸口!
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修为,是他燃烧精血换来的最后一击。掌风呼啸,空气中传来刺耳的爆鸣声,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四周扩散开来,就连地上的碎石都被震得四处飞溅。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以韩语仙现在的重伤之躯,必死无疑!
叶其琛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眼中满是疯狂:“既然你要我死,那我们就一起——”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一道黑色的身影,比他的掌风更快,比他的一切算计都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韩语仙身前。
柳残阳。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从叶其琛跪地求饶的那一刻起,柳残阳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真心认输。一个能伪装几十年的伪君子,一个能笑着算计所有人的阴谋家,怎么可能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乖乖等死?他跪地求饶,不过是为了麻痹众人,寻找最后一击的机会罢了。
所以柳残阳一直在等,等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现在,他等到了。
叶其琛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柳残阳胸口,掌力之强,就连柳残阳的身体都承受不住,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喷洒了叶其琛一脸。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叶其琛的手腕,像一把铁钳,任叶其琛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同时,他右手的长剑已经刺出。
剑光一闪,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
叶其琛只感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心脏,剑尖从背后透出,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汩汩往外流,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柳残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不敢相信,自己处心积虑、机关算尽,最后竟然还是死在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魔种”手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燃烧精血的一击,竟然没能杀死这个该死的逆徒。他更不敢相信,自己筹谋一生、算计一生,到头来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你……”叶其琛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柳残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你跪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演戏。叶其琛,你太虚伪了,虚伪到连求饶都像是在演戏。你以为你能骗过所有人?你骗不了我,因为你的眼睛里,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恐惧,只有不甘,只有恨。”
叶其琛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不甘。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柳残阳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往前推了几分,剑身彻底穿透叶其琛的身体,剑尖几乎要从背后刺出来。他靠近叶其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一剑,是为我师尊刺的。”
说完,他拔出剑,又刺了进去。
“这一剑,是为秋蝉。”
再拔剑,再刺。
“这一剑,是为所有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
一剑,又一剑。柳残阳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他每一剑都刺得精准无比,避开了所有无关紧要的部位,只刺要害,只刺心脏。鲜血从叶其琛胸口的窟窿里喷涌而出,溅了柳残阳一身一脸,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叶其琛的身体在剑下颤抖着,痉挛着,像是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他的意识在飞速消散,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空洞。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登门天道宗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可以娶到韩语仙,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正道的执牛耳者。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算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人心。他以为柳残阳只是个没用的废物,结果这个废物毁了他所有的计划;他以为韩语仙只是个清冷的道姑,结果这个女人比任何人都重情重义;他以为苏时语只是个妖女,结果这个妖女为了柳残阳可以背叛整个魔道;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一切,结果到最后,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叶其琛的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不甘,有悔恨,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转向韩语仙,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哪怕轮回转世都不要忘记。
“我……爱你……那么多年……”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柳残阳听见了,韩语仙也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然真的流露出了几分真情,几分痴念。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没有伪装的时刻。
韩语仙看着他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
“你的爱,让我恶心。”
叶其琛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绝望与痛苦之间。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然后,他的头一歪,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倒在尸堆之上,倒在所有人厌恶的目光里。
圣子殿传人,正道俊杰,叶其琛,死了。
死得卑微,死得难看,死得毫无尊严。
柳残阳松开剑柄,看着叶其琛的尸体缓缓倒地,溅起一片血花。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叶其琛临死前那一掌,几乎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不能倒下——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师尊重伤在身,苏时语和第五释天也都到了极限,如果他倒下了,谁来撑起这片天?
韩语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但在柳残阳的感觉里,那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他侧头看向韩语仙,看到她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那眼神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残阳……”韩语仙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你不该替我挡这一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残阳不挡,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她想说“你伤得很重”,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残阳为她付出的一切。她想了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疼吗?”
柳残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疼。”
韩语仙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明明疼得快要站不稳却还在逞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这个孩子,从她捡到他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受苦。小时候资质平平,被同门嘲笑;长大后身世曝光,被天下追杀;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要替她挡刀挡剑。她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的徒弟?
“撒谎。”韩语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从小就爱撒谎,小时候摔倒了说不疼,发烧了说没事,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不疼。柳残阳,你是不是觉得师尊很好骗?”
柳残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次他在后山练剑摔得浑身是伤,回去后韩语仙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韩语仙当时也是这样说的:“撒谎。”然后她蹲下来,亲手给他上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时候的他,觉得师尊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现在的他,依然这么觉得。
“师尊,”柳残阳轻声道,“我真的不疼,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疼。”
韩语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残阳沾满血污的手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早就过了会哭的年纪,明明修道千年以为早已看淡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可此刻,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在破庙中捡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垂髫幼童。孩子浑身冻僵,却死死攥着半块玉佩不放,那双眼睛里满是倔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明明已经快要死了,却依然不肯放弃。那时候的她,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破例收下了这个徒弟,取名“残阳”,寓意绝境中亦有希望。
她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救赎。
苏时语站在一旁,看着师徒二人相对垂泪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她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疯狂,足够不顾一切,她就能在残阳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她献上自己的身体,献上自己的忠诚,献上自己的一切,只求残阳能多看她一眼。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能坐的。
在残阳心里,韩语仙的位置,无人可以替代。
苏时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酸涩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妖娆的笑容。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韩语仙:“韩掌宗,擦擦眼泪吧,堂堂天道宗掌宗,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韩语仙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看向苏时语的眼神复杂。这个女人,曾经是她的敌人,曾经无数次想要置残阳于死地,可最后,却成了残阳最忠实的盟友。她不知道该感谢苏时语,还是该继续恨她。
“多谢。”韩语仙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
苏时语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一旁,蹲下身子,看着叶其琛的尸体。她伸出脚尖,踢了踢那具已经冰凉的尸体,眼中满是鄙夷:“就这?就这点本事也敢觊觎韩掌宗?也敢算计我家残阳?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五释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叶其琛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他是最看不起叶其琛的人。这个人,虚伪、阴险、卑鄙、无耻,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活命可以跪地求饶,为了翻盘可以背后捅刀。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尸体怎么处理?”第五释天抬头看向柳残阳。
柳残阳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埋了吧。再怎么说,他也曾是一方人物,死了就该有死了的样子。”
第五释天点了点头,一挥手,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将叶其琛的尸体吞了进去,然后重新合拢,不留一丝痕迹。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叶其琛这个人,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柳残阳抬头看向天空,那轮血色残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像是燃烧殆尽的炭火,即将熄灭。他看着那抹余晖,忽然想起了一百年前,师尊给他取名“残阳”时的情景。
“残阳,寓意绝境中亦有希望。”
那时候的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这一生,就是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一生。身世是绝境,魔种是绝境,被天下追杀是绝境,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因为他的师尊告诉他,绝境中亦有希望。
“师尊,”柳残阳转头看向韩语仙,“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
韩语仙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好,回家。”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山下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浴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永恒。
苏时语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她想追上去,但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动。因为她知道,那两个人之间,没有她的位置。
第五释天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苏时语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第五释天耸耸肩,不再说话。
苏时语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追了上去。就算没有位置,她也要追上去。因为她答应过残阳,无论他去哪里,她都会陪着他。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执念。
第五释天看着苏时语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夕阳下,走在血色的余晖中,走向未知的明天。
这场持续了数月之久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正道、魔道、隐世家族、散修,无数势力在这场大战中灰飞烟灭,无数人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了生命。叶其琛死了,江怀柔死了,欧阳阮豪死了,交静一难死了,交首文郎死了,上官冯静疯了,程关依柳逃了,专加极次不知所踪。
而那些还活着的人,也将带着这场大战留下的伤痕,继续走下去。
柳残阳走在最前面,牵着韩语仙的手。他能感受到师尊掌心的温度,虽然很凉,但很真实。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他练剑受伤,师尊都会这样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去上药。那时候的他,觉得师尊的手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现在的他,依然这么觉得。
“师尊,”柳残阳忽然开口,“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韩语仙侧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好,再也不分开了。”
柳残阳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这一刻,他不是什么魔种之后,不是什么逆徒,不是什么叛出师门的罪人,他只是一个想和师尊永远在一起的普通少年。
韩语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让她在千年前转世重生,让她成为他的师尊,让她守护他长大,让她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他相遇、相识、相知、相爱。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残阳,”韩语仙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前世的事。”韩语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前世,我是你的母亲。那时候,我为了救你,与魔帝做了一笔交易。我用我的来生,换你的平安。”
柳残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韩语仙,眼中满是震惊。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亲耳听到韩语仙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震撼,有感动,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师尊……”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语仙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与温柔:“所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柳残阳的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师尊。”
韩语仙笑了笑,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终于落下了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了,夜幕降临,星光点点。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某个地方飘来的花香。
柳残阳闻着那花香,忽然觉得,也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身后,苏时语和第五释天不远不近地跟着,四个人在山路上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在这片历经浩劫的大地上,敲响了新纪元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