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苏不晚的放下【番外篇】
玄冰宫旧址,断崖之上。
苏不晚独自坐在崖边,双腿悬空,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风从远方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白发——那是当年为姐姐服丧时一夜白头,至今未复。
她今年已经一千二百岁了。对于一个太乙金仙来说,这个年纪正值盛年,可她的眼神却像一个活了万年的老人,沧桑、疲惫,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
“一千年了。”她喃喃自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摩挲。
玉佩中封存着一缕残魂,那是姐姐苏时语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这一千年来,她走遍三界,寻遍名山大川,问过无数高人,只想找到复活姐姐的方法。可她找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姐姐,我好累。”她将玉佩贴在脸颊上,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我真的好累。”
云海翻涌,无人应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苏不晚还是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韩语仙,你又来了。”
韩语仙从云雾中走出,白衣如雪,青丝如瀑。她在苏不晚身旁坐下,同样将双腿悬在崖外,同样望着远方。两个女人并肩而坐,沉默了很久。
“每年今日,你都来这里。”韩语仙打破沉默,“一坐就是三天三夜。”
“姐姐就是在这里捡到残阳的。”苏不晚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是在这里,她决定将残阳带回玄冰宫。如果她没有做这个决定,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或许一切都会不同。”韩语仙接过话头,“但或许,会更糟。”
苏不晚冷笑一声:“你当然会这么说。你是赢家,你得到了残阳,得到了爱情,得到了三界敬仰。你当然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韩语仙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你觉得我是赢家?”
“难道不是吗?”苏不晚猛地转头,眼中带着一千年来积攒的怒火,“姐姐爱残阳,残阳却爱上了你。姐姐为了成全你们,甘愿退让,最后郁郁而终。你呢?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爱,心安理得地做了他的道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姐姐或许不会死?”
风突然停了,云海也停止了翻涌,天地间一片死寂。
韩语仙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不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她却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想过。”韩语仙说,“一千年来,我每天都在想。”
苏不晚一怔。
“如果当年我没有收残阳为徒,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如果我在发现他的感情时就严厉拒绝,如果我在苏时语表露心迹时主动退让……”韩语仙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过无数个如果,每一个如果都指向不同的结局。可我想来想去,发现没有一个如果能让所有人都幸福。”
她转头看着苏不晚,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苏时语爱残阳,这是真的。残阳爱我,这也是真的。我无法控制残阳的心,就像你无法控制姐姐的心一样。爱情从来不是让出来的,如果是,那苏时语当年退让了,她快乐吗?”
苏不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快乐。”韩语仙自己回答了,“她退让了,可她至死都没有放下。你知道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苏不晚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在她身边。”韩语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韩语仙,替我好好爱他。’她没有恨我,没有怨我,她只是放不下那个男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放不下。”
泪水终于从苏不晚眼中滑落,无声无息。
“你以为只有你在恨吗?”韩语仙继续说,“我也恨过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残阳的心,为什么不能在苏时语陷进去之前阻止她,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无情无欲的圣人,那样就不会有人受伤。”
“可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上自己徒弟的女人。这份爱不被世俗接受,不被礼法认可,可它就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偷,没有抢,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残阳选择了我,就像苏时语选择了退让一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苏不晚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你知道姐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她突然问。
韩语仙摇头。
“她最后悔的,不是爱上残阳。”苏不晚的声音沙哑,“她最后悔的,是没有在活着的时候,亲口对你说一声‘祝福你们’。她临终前让我转告你,可我来不及赶到,她就走了。”
韩语仙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所以我恨你,不是因为你抢走了残阳。”苏不晚抬起头,泪流满面,“我恨你,是因为姐姐到死都在为你着想,而她却到死都没有得到幸福。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她终于哭了出来,一千年来压抑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她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毫无形象。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任由她哭。
云海翻涌,风声呜咽,仿佛天地都在陪她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苏不晚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韩语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吧。”
苏不晚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音很重地说:“谢谢。”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一千年来,她对韩语仙从没有说过一句好话,更别提道谢了。可刚才那声“谢谢”,竟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韩语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知道吗?”她说,“你姐姐生前最喜欢看你笑。她说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好看。可自从她走后,我再也没见你笑过。”
苏不晚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冰凉。
“我已经忘了怎么笑了。”她说。
“那就重新学。”韩语仙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跟我回青莲剑宫吧,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会教你笑的。”
苏不晚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握剑的手。可此刻,这只手伸向她,不带任何敌意,没有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想拉她一把。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恨了你一千年,想杀你无数次,你应该恨我才对。”
“因为你是苏时语的妹妹。”韩语仙说,“因为你姐姐临终前,最后叫的名字不是残阳,而是你的。她说:‘不晚,对不起,姐姐不能陪你了。’”
苏不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至死都在牵挂你,如果我对你不好,她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韩语仙的手没有收回,“所以跟我回去吧,别再流浪了。青莲剑宫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苏不晚犹豫了很久,久到韩语仙以为她会拒绝。可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韩语仙的。
那只手很温暖,暖得让她想哭。
……
青莲剑宫,后山桃林。
残阳正在桃林中对弈,对手是一棵老桃树——他闲来无事,竟教桃树下棋。桃树学了三年,终于学会走第一步,残阳高兴得像个孩子。
“师父!师娘回来了!”长孙言抹跑进来,气喘吁吁,“还带着……带着苏不晚!”
残阳手中的棋子掉落,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不晚?”他站起身,神色复杂。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千年的愧疚。当年苏时语因他而死,苏不晚恨他入骨,曾多次刺杀他。他没有还手,任由她刺,因为他觉得那是自己欠苏时语的。可苏不晚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收手,因为她知道,姐姐不希望她这样做。
一千年来,苏不晚浪迹三界,从不踏足青莲剑宫一步。残阳派人去找过她,想接她回来,可她总是拒绝。久而久之,残阳也不敢再去打扰,只能默默关注她的消息。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主动来了。
“走,去看看。”残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着桃树,“老桃,你先自己琢磨着,我回来再陪你下。”
桃树的枝叶摇了摇,似乎在说“去吧去吧”。
残阳赶到前殿时,韩语仙正拉着苏不晚的手往里走。苏不晚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他。
残阳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来了?”
就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歉意,有期待,有小心翼翼,有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忐忑。
苏不晚抬起头,看着他。
一千年不见,残阳还是那个残阳,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可他的眼角有了一丝细纹,鬓边也有了几缕白发。她知道,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对于大罗金仙来说,岁月根本留不下痕迹。那是心累,是操劳,是为三界众生奔波劳碌留下的印记。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师兄?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残阳。以前她叫他“残阳”,带着恨意;再以前她叫他“姓残的”,带着敌意。可这一声“师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亲近。
残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晚……”他上前几步,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她反感。
苏不晚看出他的犹豫,主动上前一步,将头抵在他胸口。
“对不起。”她说,“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恨你,恨师娘,恨所有人。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长大,为什么不能在姐姐最需要我的时候保护她,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打湿了残阳的衣襟。
残阳终于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像哥哥抱着妹妹。
“不怪你,都不怪你。”他说,“要怪就怪我,是我害了你姐姐。”
“不怪你。”苏不晚摇头,“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我一直放不下,是我一直在钻牛角尖。师娘说得对,姐姐到死都在牵挂我,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残阳:“所以我想通了,我不恨了,也不怨了。我要好好活着,替姐姐好好活着。师兄,你愿意收留我吗?”
残阳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愿意,当然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韩语仙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她走上前,将二人一起抱住。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她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哭得最凶,“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长孙言抹在一旁偷偷抹泪,慕容柴明红着眼眶,闻人术生不停掐自己大腿忍着不哭,楚退知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青莲剑宫的弟子们远远看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掌门和夫人都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前殿哭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办丧事。
……
苏不晚就这样在青莲剑宫住了下来。
起初她很拘谨,不太敢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韩语仙也不勉强她,只是每天让人送饭送菜,偶尔过来陪她说说话。
残阳倒是想多陪陪她,可他是掌门,事务繁忙,只能抽空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些小玩意儿——一朵会唱歌的花,一只会跳舞的纸鹤,一本有趣的闲书。苏不晚起初不爱搭理他,后来慢慢也会说几句话了,再后来甚至会笑一下。
那天残阳带来一只灵狐幼崽,雪白的毛,圆溜溜的眼睛,在苏不晚怀里拱来拱去。苏不晚忍不住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残阳看呆了:“你笑起来真像你姐姐。”
苏不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是吗?我都不记得姐姐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我记得。”残阳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一看,正是苏时语的肖像。画中的苏时语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眉眼弯弯,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苏不晚看着画像,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而是笑着流泪。
“姐姐真好看。”她说。
“你也是。”残阳说。
苏不晚擦了擦眼泪,将灵狐幼崽抱得更紧了:“师兄,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收养一些孤儿。”苏不晚认真地说,“这些年我浪迹三界,看到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有的父母双亡,有的被遗弃,有的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我想给他们一个家,就像当年姐姐给我一个家一样。”
残阳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好啊。”他说,“青莲剑宫有的是地方,你想收多少都行。”
“可是……”苏不晚犹豫了一下,“我怕我教不好他们。我自己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怎么能教好孩子?”
“你怎么不合格了?”残阳反问,“你知道你姐姐当年是怎么评价你的吗?她说你虽然调皮捣蛋,但心地善良,讲义气,重感情。这样的品性,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苏不晚低下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我试试。”
……
消息传开后,三界各地纷纷将孤儿送到青莲剑宫。有的是父母战死沙场的遗孤,有的是被妖魔祸害的幸存者,有的是家境贫寒养不起的孩子。
苏不晚来者不拒,全都收下。
她将后山的一片空地改建成学堂,白天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晚上教他们修炼 basics。孩子们年纪小,调皮捣蛋是常事,可苏不晚从不生气,总是耐心教导。
有个小男孩叫石头,父母被妖魔害死,他亲眼目睹双亲惨死,性情变得孤僻暴躁,动不动就打人。其他孩子都怕他,不敢跟他玩。
苏不晚没有责怪他,而是每天晚上陪他说话,给他讲故事,教他画画。起初石头不理她,后来慢慢开口了,再后来会主动找她说话。
一天晚上,石头突然问:“苏妈妈,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苏不晚心中一酸,蹲下身抱住他:“不是的,你爹娘很爱你,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苏不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了。但你放心,苏妈妈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离开。”
石头“哇”的一声哭了,抱着苏不晚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不晚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其他孩子听到哭声跑过来,看到石头在哭,也都跟着哭。一时间学堂里哭声震天,苏不晚手忙脚乱地安慰这个,哄那个,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韩语仙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这是在上课还是在开追悼会?”她故意板着脸说。
孩子们看到韩语仙,立刻不哭了,一个个乖乖坐好。他们都知道,这位师祖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生气起来很可怕。
苏不晚破涕为笑:“师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韩语仙走到她身边,看着满屋子孩子,眼中满是欣慰,“做得不错。”
“还差得远呢。”苏不晚摇头,“这些孩子都有心理创伤,光教他们修炼是不够的,还要帮他们走出阴影。我正在学这方面的东西,可太难了。”
“慢慢来,不着急。”韩语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不晚的学堂越来越热闹。孩子们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几十个,再到上百个。苏不晚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几个女弟子帮忙。
孩子们都很喜欢苏不晚,叫她“苏妈妈”。她也不客气,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孩子们的妈妈,操心他们的吃喝拉撒,操心他们的学业修炼,操心他们的身心健康。
有一次,一个女孩发烧,苏不晚守了她三天三夜,寸步不离。女孩退烧后,拉着她的手说:“苏妈妈,你对我真好,比我亲妈还好。”
苏不晚摸了摸她的头:“我就是你亲妈。”
女孩“哇”的一声哭了,扑进她怀里。
残阳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到苏不晚和孩子们在一起,他都觉得很欣慰。那个曾经满身仇恨、一心只想复仇的女孩,终于放下了过去,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
“你变了。”有一天,残阳对苏不晚说。
苏不晚正在给孩子们做饭,头也不抬地问:“哪里变了?”
“你以前总是板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残阳笑着说,“现在你会笑了,而且笑起来很好看。”
苏不晚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
“是吗?我觉得跟以前差不多。”
“差多了。”残阳认真地说,“以前你的笑是苦笑、冷笑、嘲笑,现在你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你姐姐要是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听到“姐姐”二字,苏不晚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师兄,你说姐姐会为我骄傲吗?”
“当然会。”残阳毫不犹豫地说,“你做了她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家。她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苏不晚低下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却高高扬起。
……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苏不晚的学堂已经发展成了一座学院,名叫“时语学院”,以纪念她的姐姐苏时语。学院里有三百多个孩子,从三岁到十八岁不等。苏不晚根据孩子们的年龄和天赋,分班教学,因材施教。
学院的名声越来越大,三界各地都有人慕名而来,将孩子送到这里求学。苏不晚来者不拒,只要孩子愿意学,她就愿意教。
韩语仙经常来学院帮忙,教孩子们剑法。残阳偶尔也来,讲一些修炼的道理。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们,叫韩语仙“师祖奶奶”,叫残阳“师祖爷爷”。
残阳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我才一千多岁,怎么就成爷爷了?”
孩子们笑嘻嘻地说:“因为苏妈妈是我们的妈妈,你是苏妈妈的师兄,那当然就是爷爷了。”
残阳无语,韩语仙笑得前仰后合。
一天,一个女孩跑到苏不晚面前,拉着她的手说:“苏妈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收养很多很多孤儿,给他们一个家。”
苏不晚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可要好好修炼,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他们。”
女孩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苏不晚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姐姐虽然不在了,但姐姐的精神传承了下来。她收养的这些孩子,将来也会将这份爱传递下去,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那天晚上,苏不晚独自来到后山,对着月亮说:“姐姐,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放下了仇恨,找到了新的人生。我会好好活着,替你好好活着。”
月亮很圆很亮,仿佛姐姐在冲她微笑。
苏不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
又过了五百年,苏不晚的“时语学院”已经成了三界最大的孤儿院,培养了数千名弟子。这些弟子遍布三界,有的成了大侠,有的成了医师,有的成了教书先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苏不晚老了——不是真的老,对于太乙金仙来说,五百岁正值壮年。可她的心老了,操劳了五百年,她真的累了。
一天,她将学院的孩子们叫到一起,说:“苏妈妈要出去游历一段时间,你们要乖乖的,听其他老师的话。”
孩子们舍不得她,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放。
“苏妈妈,你不要走!”
“苏妈妈,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苏不晚蹲下身,一个个抱过去:“苏妈妈不是不要你们,只是出去走走,很快就会回来的。”
孩子们不信,哭成一片。
韩语仙走过来,对孩子们说:“苏妈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吧。师祖奶奶会照顾好你们的。”
孩子们这才勉强同意,依依不舍地送苏不晚离开。
苏不晚走出学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五百年前,她带着一腔仇恨来到这里;五百年后,她带着满心温暖离开。
她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姐姐的墓地,献上一束花;去了当年姐姐捡到残阳的断崖,坐了一天一夜;去了姐姐生前最喜欢的桃花林,在树下睡了一觉。
最后,她来到玄冰宫旧址,在废墟中找到了姐姐当年住过的房间。房间早已破败不堪,可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她,小时候的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画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我的妹妹,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
苏不晚泪如雨下。
她将画像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走出废墟,仰头看着蓝天。
“姐姐,我放下啦。”她笑着说,“真的放下啦。”
天空中飘来一朵云,形状像极了一个微笑的女子。
苏不晚冲着云朵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只蝴蝶。
……
青莲剑宫,桃林中。
残阳和韩语仙并肩坐在树下,看着满天花雨。
“听说不晚回来了?”韩语仙问。
“嗯,回来了。”残阳点头,“她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残阳想了想,“就是感觉她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韩语仙笑了:“那是放下了。”
残阳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你说,她姐姐在天上看到她这样,会高兴吗?”
“当然会。”韩语仙靠在他肩上,“她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她幸福。现在她终于幸福了,她姐姐一定会很高兴的。”
桃林中,花瓣纷飞,像是一场盛大的花雨。
远处,苏不晚正和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笑声清脆,如同银铃。
韩语仙看着那个画面,轻轻说:“你知道吗?你姐姐临终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残阳一怔:“什么话?”
“她说:‘替我告诉不晚,不要恨任何人,恨只会让她痛苦。我希望她能放下,能幸福。’”
残阳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一直没有告诉她?”
“没有。”韩语仙摇头,“有些话,需要她自己悟出来。别人告诉她的,永远不如她自己领悟的。”
残阳握紧她的手:“你真是个智者。”
“我不是智者。”韩语仙笑了笑,“我只是一个经历过失去、懂得珍惜的人。”
桃花依旧在飘,风依旧在吹。
苏不晚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悦耳,像是这个世界最动听的音乐。
韩语仙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说:苏时语,你看到了吗?你的妹妹终于放下了。她过得很好,很好很好。
天空中,那朵像微笑女子的云,慢慢飘远,消失在蓝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