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师尊的心魔
天道宗,后山禁地。
月色如水,洒在孤峰之巅的闭关洞府前。洞门紧闭,其上符文流转,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自柳残阳叛出师门已过去半月,韩语仙便在这洞府中闭关疗伤,再未踏出一步。
洞府之内,灵泉汩汩,雾气氤氲。
韩语仙盘膝坐在白玉台上,周身灵气翻涌,面色苍白如纸。那一日她强压伤势下山寻徒,又在上官冯静的圈套中与残阳对峙,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撤剑遁走,心中郁结之气积攒到了极致。回宗后她便一口鲜血喷出,体内经脉竟有数处断裂,道心更是出现了千年未曾有过的裂痕。
“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韩语仙以袖掩口,素白的袖袍上渗出点点殷红。她低头看着那些血迹,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疲惫。
千年修行,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高处不胜寒。天道宗掌宗之位,压在她肩上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直到那年大雪夜,她在那间破庙中捡到那个冻僵的孩子。
那孩子当时不过五六岁模样,浑身青紫,气息微弱,却死死攥着半块玉佩不肯松手。她将他抱在怀中,渡入灵气续命时,那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信任。仿佛他知道,这个抱着他的白衣仙人,一定会救他。
韩语仙闭上眼,那个画面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十年来,这个画面她回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心中泛起涟漪。她告诉自己那是师徒之情,是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
“师尊?师尊!”
梦中残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韩语仙猛地睁眼,眼前却什么都没有。洞府中只有她一人,灵泉依旧汩汩流淌,雾气依旧氤氲缭绕。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她很清楚。可越是压抑,那个少年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他练剑时的专注,他煮茶时的小心翼翼,他被她训斥时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偶尔抬头看她时眼中藏不住的孺慕之情……
还有那日,她为他挡在群雄面前,说“我徒儿,只有我能教训”时,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是什么?
韩语仙手指微微颤抖,她不敢深想。
“静心。”
她低声对自己说,随即闭上眼睛,运转功法,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灵气在体内流转,一点一点修复着断裂的经脉,同时也一点一点平复着躁动的心绪。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洞府中渐渐安静下来。灵泉的流水声变得遥远,雾气也变得稀薄。韩语仙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模糊,身体却异常清醒。
就在这时,周围的雾气忽然变得浓重起来。
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带着淡淡的粉色,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甜香。韩语仙察觉到不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
“谁?”她冷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掌宗的威严。
没有人回答。
粉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洞府笼罩。韩语仙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灵气,也不像是毒素,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她努力保持清醒,却发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沉沦。眼前的雾气开始变幻,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渐渐清晰。
她看到了天道宗的山门,看到了那片她走过千遍的青石台阶,看到了那棵她常去静坐的古松。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柳残阳站在古松下,背对着她,一身青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在看远方的云海。
“残阳。”韩语仙开口唤他。
少年转过身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再清澈,而是变得幽深如潭,其中燃烧着某种炽烈的东西。
“师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来了。”
韩语仙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想运转灵气,体内却空空荡荡,仿佛修为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少年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她心跳的节奏上。
“师尊闭关疗伤,可曾想过弟子?”他走到她面前,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弟子可是日日想师尊,夜夜想师尊,想得快要发疯了。”
韩语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这不是她的残阳,她的残阳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你不是他。”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少年笑了,笑容邪魅又危险:“师尊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呢?也许弟子平日里在师尊面前的乖巧孝顺,都是装的呢?”
他凑近她,近到呼吸都能感受到。
“师尊难道不想知道,弟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吗?”
韩语仙想要偏过头去,却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人,烫得她浑身战栗。
“放开我。”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掩饰不住那一丝颤抖。
少年没有放开,反而靠得更近。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雄性气息。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尊。”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那日五岳之巅,弟子被魔气反噬濒死,师尊为何要解开衣袍抱我?为何要以处子元阴渡我?”
韩语仙瞳孔骤缩。
那是她最不愿回忆的画面。那一日残阳命悬一线,她想起诸葛瑾渊的预言,想起那八个字“师徒合体方可”,在绝望中做出了疯狂的决定。她解开了衣袍,将残阳搂入怀中,以处子元阴渡入他体内。
那一幕,只有天知地知,她知残阳知。残阳当时昏迷不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现在,这个“残阳”却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件事。
“你……你不是他!”韩语仙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年不是她的徒儿,而是某种心魔幻化的产物。
少年大笑,笑声在雾气中回荡:“师尊果然聪明。不过师尊猜错了,我既是心魔,也是残阳。师尊心中想着什么样的残阳,我便是什么样。师尊,您心里想的那个残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话音未落,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上了她的腰。
韩语仙浑身僵硬,想要反抗,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少年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将她拉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
“放开……”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堵住了嘴。
不是用嘴唇,而是用一根手指。少年的手指按在她唇上,轻轻摩挲,动作暧昧又充满侵略性。
“师尊,您闭关这些日子,心魔一直纠缠您,不就是因为您心里有鬼吗?”少年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您想想,您每次梦到我,梦到的都是什么?”
韩语仙脑海中轰的一声,那些她不愿回忆的梦境碎片瞬间涌了上来。
那些梦里,残阳不再是那个乖巧孝顺的徒儿,而是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恭敬,而是带着赤裸裸的欲望。他对她做的事……那些事……她甚至不敢去回忆细节。
每一次从那样的梦中醒来,她都浑身冷汗,道袍凌乱,身体深处残留着某种不该有的悸动。她告诉自己那是心魔作祟,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本意,可那些梦境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让她害怕。
“师尊,您看看,您背上的图腾。”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诡异的笑意。
韩语仙一愣,图腾?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却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抬手在空中一挥,一面水镜凭空出现,映照出她的背影。
韩语仙倒吸一口凉气。
水镜中,她的后背赤裸,道袍不知何时滑落到了腰间。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浮现出一幅诡异的图腾。那图腾呈暗红色,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像藤蔓,又像火焰,又像……某种纠缠的人形。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颤抖。
少年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垂上:“这是师徒合体后留下的印记。师尊以处子元阴渡入弟子体内,弟子的魔种也在师尊体内留下了烙印。从此以后,师尊的身体会越来越渴望弟子,直到……彻底沦陷。”
“胡说!”韩语仙怒斥,可她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没有底气。
因为她感觉到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体确实在发生变化。她的肌肤变得更加敏感,稍微触碰就会泛起红晕。她的体温比以往高了许多,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那种莫名的燥热总是挥之不去。还有……还有那种渴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少年的渴望。
她以为是伤势未愈导致的,可现在想来……
“师尊不信?”少年笑了,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划。
韩语仙浑身一颤,一股电流般的快感从后背传遍全身,她差点呻吟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将那声音咽了回去。
“你看,师尊的身体很诚实呢。”少年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
韩语仙咬紧牙关,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她想调动灵气,想一剑斩杀这个心魔,可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个凡人女子,被一个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到底想怎样?”她冷声问道。
少年歪着头看她,眼中满是玩味:“我想怎样?师尊,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您自己。您想怎样?您希望弟子怎样?您希望弟子对您做什么?”
他每问一句,就靠近一分,直到两人鼻尖相触。
“师尊,您说,弟子该不该听您的话?您心里想的,弟子是不是应该照做?”
韩语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可闭上眼睛后,其他的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残阳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她心上。
“睁开眼,师尊。”少年的声音带着蛊惑,“看着我。”
韩语仙没有动。
“看着我!”
这一声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韩语仙猛地睁眼,正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她几乎不认识的脸,面色潮红,眼波流转,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是她吗?
这是那个清冷千年、不近男色的天道宗掌宗韩语仙吗?
“师尊,您真美。”少年轻声说,然后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韩语仙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吻不是蜻蜓点水,而是深入而炽烈的。少年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与她纠缠。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想推开他,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她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柔软、迷离、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少年将她推倒在白玉台上,身体覆了上来。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点燃。她的道袍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滑落,雪白的身体暴露在雾气中,暴露在他炽热的目光下。
“师尊,您知道吗,弟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从第一天见到师尊,弟子就想这样对师尊了。”
韩语仙想说那是大逆不道,想说那是违背伦常,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呻吟。
少年的手探向她小腹,那里有一个滚烫的印记。她低头看去,小腹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个图腾,和后背上的一样,暗红色,像火焰在燃烧。
“这是师徒合体的印记。”少年说,“师尊,您的身体已经烙上了弟子的痕迹,永远都洗不掉了。无论您走到哪里,无论您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印记都会提醒您,您曾经是弟子的女人。”
韩语仙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快感还是因为恐惧。
“不……”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少年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尊说不,那弟子就不勉强。”他出乎意料地说,然后从她身上起来,退开几步。
韩语仙躺在白玉台上,大口喘息着,浑身还在颤抖。她看着洞顶的雾气,看着那些粉色的雾气渐渐散去,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模糊。
“这只是开始,师尊。”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您的身体会越来越渴望弟子,直到您无法抗拒。到那时,您会主动来找弟子的。弟子等着您。”
“不!”韩语仙猛地坐起,大叫出声。
洞府中,灵泉依旧汩汩流淌,雾气依旧氤氲缭绕。没有粉色的雾气,没有少年,什么都没有。
是梦。
韩语仙大口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她低头看自己,道袍完好,没有什么滑落到腰间。可那种触感还在,那种被触碰过的感觉还在,真实的可怕。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心魔……”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这不是第一次了。闭关这些日子,心魔越来越频繁地侵扰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真实,更加……放肆。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变成了清晰的面容,再后来有了声音,有了触感,有了……
韩语仙不敢再想下去。
她起身走到灵泉边,想要洗把脸冷静一下。泉水清澈见底,倒映出她的面容。水中的女子面色潮红,眼波迷离,嘴唇微微红肿,像是真的被吻过一样。
她吓了一跳,猛地后退。
再仔细看,水面恢复平静,倒映出的还是那张清冷的脸。没有潮红,没有迷离,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眼中有明显的疲惫。
韩语仙松了口气,弯腰捧起泉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直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这一看,她的动作僵住了。
水中的倒影,她背对着水面,可那个倒影的后背上,分明有什么东西。
韩语仙猛地转身,侧头看向自己的后背。道袍遮住了大部分肌肤,她什么都看不到。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衣带,将道袍褪到腰间,然后运转灵气在面前凝聚出一面水镜。
水镜中,她的后背赤裸,雪白的肌肤上什么都没有。
韩语仙又松了口气,正要穿回道袍,忽然发现水镜的角度不对。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水镜映照出后背的另一侧。
然后她看到了。
在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模糊,像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
韩语仙盯着那个痕迹,心脏狂跳。
那不是伤疤,不是胎记,她很清楚。她的身体她最了解,千年修行,她的身体早已冰清玉洁,没有任何瑕疵。可那个痕迹确实存在,而且颜色在一点一点变深。
她颤抖着伸手去触碰那个痕迹。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传遍全身,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那种感觉,和梦中少年触碰她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韩语仙咬紧嘴唇,强行稳住身形。
她运转灵气,试图驱散那个痕迹。灵气涌向那个位置,却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痕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一些,形状也更加清晰。
韩语仙盯着水镜中的那个痕迹,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心魔作祟,那是什么?少年说的是真的吗?师徒合体真的在她体内留下了烙印?她的身体真的会越来越渴望残阳?
“不,不可能。”她低声说,试图说服自己,“我是他的师尊,我是天道宗掌宗,我不会……”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觉到小腹处一阵滚烫。
她低头看去,道袍下的小腹位置,隔着衣物都能看到隐隐的红光。她拉开衣襟,小腹上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滚烫的感觉确实存在,就在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韩语仙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她跌坐在灵泉边,大口喘息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想起了那个预言,“冲徒逆师,天道崩塌,唯有师徒合体方可”。她想起了那晚她解开衣袍抱住残阳时,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她想起了残阳昏迷后,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的那个不该有的念头。
她以为那是为了救他,为了应验预言,别无选择。
可现在想来……
真的别无选择吗?
她是天道宗掌宗,修为通天,阅历无数。她真的找不到第二种方法救他吗?还是说,在那一刻,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渴望那样做?
韩语仙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
千年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掌宗?掌宗?”
洞府外传来左秋蝉的声音,带着担忧。
韩语仙猛地抬头,擦去脸上的泪水,迅速整理好道袍。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何事?”
“掌宗,您闭关已有半月,弟子们都很担心您。我给您送了些灵药和食物,您要不要……”
“放下吧。”韩语仙打断她,“我暂时不想见人。”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左秋蝉小心翼翼的声音又响起:“掌宗,您的伤……好些了吗?”
韩语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好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左秋蝉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掌宗好好休息,弟子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叫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语仙坐在灵泉边,盯着水面发呆。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憔悴、苍白、眼中有明显的红血丝,哪里还有半分掌宗的威严。
她想起残阳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彻夜守在床边。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喊着“师尊,别走”。她当时心中满是怜爱,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徒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长大成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时候?是他练剑时衣袂翻飞,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的时候?还是他每次抬头看她,眼中那抹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情愫的时候?
韩语仙闭上眼,那些画面一一闪过。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是他的师尊,朝夕相处十年,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刻意装作不知道,刻意用清冷的态度拉开距离。
可她对自己的感情呢?
韩语仙猛地睁眼,不敢再想下去。
她起身走到洞府深处,那里有一面铜镜,是当年她师父留给她的。铜镜古朴,没有什么特别的功能,只是普通镜子。可此刻,她站在铜镜前,却不敢看镜中的自己。
“韩语仙,你是他的师尊。”她低声对自己说,“你收他为徒那天起,就该守住这条界限。师徒之分,伦常之序,不可逾越。”
镜子里的她,面色苍白,眼神闪烁。
“他叫你一声师尊,你便永远是师尊。”
镜子里的她,嘴唇微颤,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对他只能有师徒之情,不能有别的。”
镜子里的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韩语仙伸手擦去那滴泪,却发现更多的泪涌了出来。她擦也擦不完,最后索性不再擦,任由泪水滑落。
千年修行,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原来,那止水之下,一直暗流涌动。
她不知道在镜子前站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眼睛红肿,她才慢慢转身,走回白玉台边坐下。
灵泉依旧汩汩流淌,雾气依旧氤氲缭绕。
韩语仙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定。可刚一闭眼,那个少年的面容就浮现在脑海中,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师尊,您真美。”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低沉。
韩语仙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不行,静不下来。
她起身走到洞府门口,看着紧闭的石门。只要打开这扇门,走出去,回到那个清冷的世界,回到那个只有师徒之分、没有男女之情的世界。
她的手放在石门上,却没有推开。
因为她在害怕。
她害怕走出这扇门后,会看到那个少年。她害怕看到他时,心中会涌起那种不该有的悸动。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掌宗?”左秋蝉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您要出来吗?”
韩语仙的手从石门上滑落。
“不。”她说,“再等等。”
她转身走回洞府深处,重新坐在白玉台上。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入定,而是就那么坐着,睁着眼睛,看着雾气变幻。
心魔还会来,她知道。
下一次来的时候,她会怎样?还能像这次一样醒过来吗?还是说,会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韩语仙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少年说得对。
这只是开始。
她的身体会越来越渴望他,直到无法抗拒。到那时,她会主动去找他,会放下师尊的尊严,放下掌宗的身份,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扑进那个少年的怀抱。
韩语仙抱住自己的肩膀,将脸埋进膝盖间。
洞府中,灵泉依旧汩汩流淌。
雾气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韩语仙没有抬头,她感觉到了,但她不想面对。
“来吧。”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反正我也逃不掉。”
粉色的雾气再次弥漫开来,少年的身影再次从雾气中走出。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她的脸。
韩语仙没有反抗,任由他捧起自己的脸。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中没有之前的邪魅和危险,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师尊,您哭了。”他轻声说,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韩语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的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可那双眼睛始终清晰。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是残阳看她时特有的眼神,孺慕、依赖、还有……
“师尊,弟子在等您。”少年说,“等您想清楚,等您做好准备。不管多久,弟子都等。”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粉色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洞府恢复了平静。
韩语仙坐在白玉台上,脸上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
她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脑海中那个少年的身影。
“残阳……”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洞府外,左秋蝉靠在石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到了那声低唤,虽然隔着石门听不真切,但她能感受到那声音中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掌宗,您这辈子太苦了。”她低声说,“若是可以,就随了本心吧。”
月色如水,洒在孤峰之巅。
洞府中,灵泉依旧汩汩流淌。
韩语仙依旧坐在白玉台上,闭着眼睛,任由心魔来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抗拒。
这一夜,千年道心,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