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盟主之死
冰原上的风已经停了。
不是风势减弱,而是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气流都被那一道紫光抽空。剑灵附体后的柳残阳悬于半空,发丝化作妖异的紫,双眸如同两颗燃烧的紫晶,俯瞰着脚下尸山血海。十万大军在那一剑之下折损近半,残肢断臂散落在皑皑白雪上,鲜血浸透冰层,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是大地也在沸腾。
盟主跪在地上,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修行八百年,从一个小小的炼器学徒爬到北域器道盟主之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甚至曾在上界仙使面前卑躬屈膝,却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惧——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碾压,仿佛蝼蚁仰望巨龙,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股威压碾得粉碎。
他想要开口求饶,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裤裆一片湿热,堂堂北域器道盟主,竟然吓得失禁了。
剑灵飘落到他面前,脚尖点在血泊中,却不沾染分毫。她歪着头打量盟主,就像猫儿打量爪下垂死的老鼠,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盟主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瞧瞧这张脸,”剑灵的声音带着柳残阳原有的音色,却又多了一层空灵的金属质感,像是两把剑在轻轻摩擦,“当年你跪在器玄宗山门前,也是这样一副嘴脸吧?摇尾乞怜,涕泪横流,求我主人收你为徒。”
盟主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个语气,这个称呼——主人。
“你……你是……”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轮回剑灵,”剑灵松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柳家世代相传的护族神器。当年你勾结外域魔修屠灭器玄宗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盟主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当然记得那一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器玄宗满门三千余口,上至宗主长老,下至洒扫童子,无一幸免。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他记得师父的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滚烫的,比他这辈子炼过的任何一炉火都要烫。
但他不后悔。
不后悔。
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器玄宗那些老顽固固守着陈规陋习,根本不懂如何利用那件仙器换取更大的利益。是他,是他让器玄宗的名号传遍仙界,虽然是以覆灭的方式。
“把她……把她还给我……”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手里还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他的老脸上满是泪痕,却又带着扭曲的快意,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那光刺目得让他想要尖叫。
亲子扶着他,眼中同样满是仇恨的火焰。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卧薪尝胆,他认贼作父,在仇人膝下承欢,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梦见父亲的血,梦见同门的惨叫,梦见那把插在师父胸口的长剑。他多少次想要下手,却知道凭自己的实力连盟主的一根手指都伤不了,只能继续伪装,继续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剑灵转头看向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了。”
她伸手在盟主丹田处虚虚一按,只听“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盟主体内八百年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丹田破口狂涌而出,化作五彩斑斓的灵气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再变成雪白,皮肤从紧绷变得松弛,皱纹像刀刻一般爬上他的脸。
“不——!”盟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徒劳地捂着丹田,却挡不住灵气的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消退,那些他花费数百年苦心积攒的法力、那些他通过无数手段夺取的天材地宝、那些他卑躬屈膝从仙使那里求来的仙丹妙药,全都化为乌有。
短短几个呼吸间,他便从一个仙气缭绕的器道宗师,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剑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飘回柳残阳身边。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柳残阳的额头,那妖异的紫光从发梢开始褪去,如同潮水退潮。柳残阳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重新占据了主导权。
他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剑灵附体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留下无数细小的裂痕。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脑海中残留的那些画面——剑灵杀人时的快感,那种肆意妄为的畅快,那种将生命视作草芥的冷漠。
他竟然……不讨厌。
这个认知让柳残阳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小子,别发呆了,”魔帝残识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那剑灵杀性重,你既然让她附了体,就得承受她的影响。慢慢来,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柳残阳在心中冷冷回应。
“那就别让她附体,”魔帝残识嗤笑一声,“可你不让她附体,能打得过那十个仙使?能救出你师尊?这世上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柳残阳沉默。
他知道魔帝残识说的是事实,但这不代表他必须接受。他可以借用剑灵的力量,但不能被她的杀性同化。他是柳残阳,不是谁的傀儡,不是谁的容器,更不是一把剑的剑鞘。
远处,老者和亲子已经走到了盟主面前。
盟主瘫坐在地上,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老者走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师……师兄……”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你还敢叫我师兄?”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到不像是在面对灭门仇人,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我……我也是被逼的……”盟主涕泪横流,“那些仙使……他们威胁我……如果我不照做……他们就会杀了我……”
“哦?”老者蹲下身,与盟主平视,“那你告诉我,是谁把仙使引来的?是谁告诉仙使器玄宗有仙器的?是谁在师父的茶里下毒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盟主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辩驳。因为老者的每一个问题,答案都是同一个人——他自己。
是他贪图那件仙器,是他主动联系上界仙使,是他出卖了器玄宗的所有秘密,是他亲手在师父的茶中下了封灵散,让满门上下在那一夜无法运转法力,任人宰割。
“师父临终前,”老者缓缓站起身来,从亲子手中接过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逆徒,为师不怪他。’”
盟主浑身剧震。
“他说他不怪你,”老者握着刀的手在颤抖,二十年了,他终于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说你从小性子就倔,做事只顾自己,他没能把你教好,是他这个做师父的失职。他让我别恨你,让我找机会把你带回正途。”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老者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他把灭门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到死都在为你开脱,而你呢?你在做什么?你跪在仙使脚下磕头,你笑着看同门一个个倒下,你把师父的头颅割下来拿去邀功!”
盟主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不停地流泪。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恐惧,又或者两者都有。
“我今天不为器玄宗报仇,”老者举起短刀,刀刃在冰原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我为我师父报仇。为那个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你识字、教你炼器、把你当亲生儿子养的糟老头子报仇。”
短刀落下。
不是一刀,是无数刀。
老者像是疯了一样,一刀一刀地刺进盟主的身体,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凌迟。亲子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含泪。
盟主的惨叫声在冰原上回荡,凄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鬼哭。那些还活着的北域修士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的盟主此刻就像一条待宰的猪狗,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一刀一刀地剐着。
没有人同情他。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当年的器玄宗灭门案,知道盟主是靠着什么爬上这个位置的。只是以前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有能力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现在有了。
柳残阳转过身去,不再看。
他不是不忍,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盟主该死,老者有资格亲手复仇,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天道循环。他只是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的倦意。
从叛出师门到现在,他杀了多少人?他没有数过,也不想去数。那些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但在剑下,一切都变得简单——挡我者死。
他忽然想起师尊的话:“修道之人,当存慈悲之心。”
师尊,若你看到现在的我,还会说这句话吗?
剑灵在他脑海中轻声道:“你师尊说的慈悲,是对天下苍生的慈悲,不是对恶人的慈悲。杀恶人即是善念,你不必自责。”
“我没有自责,”柳残阳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这条路还要走多远。”
“走到你师尊回到你身边为止,”剑灵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走到这天道不再欺压你为止。到那时,你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没人能拦你。”
柳残阳没有回答。
身后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老者浑身是血地站起身来,那柄短刀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刀身上沾满了血肉碎末。他看着盟主面目全非的尸体,忽然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二十年的委屈、愤怒、悲痛,以及终于解脱的快意。
“师父——!徒儿给您报仇了——!”
他跪倒在地,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响头。那是器玄宗遗址的方向,是他师父埋骨的地方,是他二十年来日日夜夜思念却不敢回去的故乡。
亲子跪在他身边,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柳残阳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北风吹动衣袍。龙女不知什么时候从藏身处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柳残阳摇头。
“你刚才好可怕,”龙女缩了缩脖子,“眼睛变成紫色的,笑起来的声音都变了,我都不敢认你。”
“那不是我在笑。”柳残阳解释了一句,随即又觉得没有必要解释。他看向龙女,“你不怕吗?”
“怕,”龙女老实点头,“但是更担心。我父王说过,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会害怕的人,而是明明害怕却还要往前走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
柳残阳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龙女的心思单纯得可怕,单纯到他都不忍心用那些复杂的心思去揣度她。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所有的阴暗和算计,让他感到羞愧。
“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送你回东海。”柳残阳说。
“我不回去!”龙女立刻摇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我说了,你去哪我去哪!”
“我去的地方很危险。”
“我不怕!”
“可能会死。”
“死就死!”
柳残阳无语。
龙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了,开心地抱住他的胳膊,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兔子。柳残阳想要抽出手臂,却被她抱得死紧,只好作罢。
另一边,老者终于哭够了,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走到柳残阳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恩公!”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面上,磕出了血,“从今以后,老朽这条命就是你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亲子也跪了下来,同样磕头。
柳残阳弯腰扶起老者:“我不需要你卖命,我只需要你帮我修剑。”
“修剑?”老者一愣,随即苦笑,“恩公说笑了,以老朽这点微末道行,哪配碰轮回剑?”
“我说你能你就能,”柳残阳从腰间解下那柄已经断裂的轮回剑,递给老者,“它现在断了,需要重铸。你是炼器宗师,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老者颤抖着接过断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裂纹,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他不是没有见过仙器,但轮回剑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把剑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跳动,在等待。
“这……这不是普通的仙器,”老者喃喃道,“这是上古神物,铸造工艺远超现今任何炼器师的认知。老朽……老朽恐怕力有不逮。”
“我会帮你。”剑灵的声音从剑身中传出,带着几分傲娇,“你只需要提供手和火,铸剑的工序我来指挥。”
老者浑身一震,差点把剑扔出去。他听说过器灵,却从未亲眼见过,更没想到轮回剑的器灵竟然如此灵性十足,甚至能够独立思考。
“那……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者小心翼翼地将断剑收好,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处理完盟主的尸体,柳残阳开始清点战场。
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剩下的五万多人跪在冰原上,瑟瑟发抖地看着他,等待命运的宣判。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被盟主裹挟而来的北域修士,他们有的来自各个炼器宗门,有的是散修,有的甚至是被强行征召的矿场奴工。
柳残阳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冰原:“从今天起,北域器道联盟由器玄宗接管。愿意留下的,按功行赏;不愿意留下的,放下兵器走人。我不追究你们的过去,但也请你们记住今天——下一次,若再与我为敌,杀无赦。”
五万多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地跪下,山呼:“参见盟主!”
柳残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看向老者:“器玄宗的重建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老者老泪纵横,再次跪下:“恩公大恩大德,老朽无以为报!”
“我说了,不需要你报,”柳残阳扶起他,“我需要你修剑,你需要我报仇,这是交易,不是恩情。”
老者知道这是柳残阳在给自己台阶下,心中感动更甚,却不再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柳残阳暂时留在了北域。
老者带着亲子开始重建器玄宗,收拢散落在各地的旧部,整合北域的炼器资源。柳残阳则闭关疗伤,顺便巩固三色元婴的境界。龙女寸步不离地守在他闭关的石室外,像一只忠诚的小狗,谁都不让靠近。
剑灵偶尔现身,指点老者铸剑之术。她虽然嘴上刻薄,动不动就骂老者“蠢笨如猪”“朽木不可雕”,但教得确实尽心。老者的炼器水平在短短一个月内突飞猛进,甚至突破了几十年的瓶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魔帝残识也时不时在识海中跟柳残阳斗嘴。这个曾经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头,如今被困在一个少年的体内,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憋得难受,只能靠跟柳残阳吵架来排解寂寞。
“小子,那龙女对你有意思,你就收了吧。”魔帝残识嘿嘿笑道,“龙族女子的滋味,啧啧,那叫一个销魂。”
“闭嘴。”柳残阳冷冷道。
“装什么正经,你跟你师尊都睡过了,还怕多一个?”
“我说闭嘴。”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魔帝残识阴阳怪气,“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师尊要是知道你身边多了个龙女,醋坛子打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柳残阳不再理会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三色元婴在他丹田中盘膝而坐,金紫黑三色光芒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金色来自韩语仙的纯净元阴,紫色来自轮回剑灵的力量,黑色来自魔帝残识的魔种。这三种力量任何两种都能完美融合,但三者共存,就像在一个容器里同时装了水、油和铁,稍有不慎就会爆炸。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个平衡,同时寻找彻底融合的方法。剑灵说过,一旦三色元婴真正融为一体,他的修为将突破人仙极限,直逼金仙境界。到那时,别说西极仙帝,就是九大仙帝联手,他也有一战之力。
但那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为囚仙塔里的那个人,等不了太久。
一个月后,北域器道联盟彻底重组完毕。
老者以雷霆手段清洗了盟主的余党,将器玄宗旧部安插到各个关键位置。那些曾经背叛器玄宗的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废去修为流放,有的主动请罪戴罪立功。老者没有赶尽杀绝,但他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器玄宗回来了,那个曾经北域第一炼器宗门,回来了。
柳残阳出关那天,北域下了一场大雪。
他站在器玄宗新修的山门前,看着漫天鹅毛大雪,忽然想起天道宗的雪。想起那个百年大雪的夜晚,师尊在破庙中捡到奄奄一息的自己,想起她清冷的容颜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想起她牵着自己的小手走回宗门,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百多年了。
从那个雪夜到现在,一百多年了。
他从一个垂髫幼童长成了如今的柳残阳,从韩语仙的徒儿变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叛徒,从那个采露煮茶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满手血腥的杀神。
唯一不变的,是雪。
每年都会下雪,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但落在掌心融化的触感是一样的。就像师尊对他的好,方式千变万化,但那份心意从未改变。
“想她了?”剑灵的声音忽然响起,难得的没有调侃。
“嗯。”柳残阳没有否认。
“快了,”剑灵轻声说,“等轮回剑重铸完成,我们就去西极仙域,把囚仙塔拆了,把她救出来。”
“然后呢?”
“然后?”剑灵愣了一下,“然后你想怎样就怎样,跟她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也好,带着她横扫仙界也好,都随你。”
柳残阳摇了摇头:“不会那么简单的。西极仙帝既然敢抓她,就不怕我去救。囚仙塔里肯定有埋伏,说不定其他仙帝也会插手。”
“怕了?”
“怕,”柳残阳淡淡道,“但我更怕让她等太久。”
他转身走回山门,身后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他留下的所有脚印,仿佛他从未在这里站过。
器玄宗的大殿中,老者正对着轮回剑发愁。
断剑悬浮在炉火之上,剑身上的裂纹在高温下不断扩张,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碎裂。剑灵的声音从剑身中传出,指挥着老者控制火候、添加材料,但进展依然缓慢。
“这破剑,”老者抹了把汗,“比老朽见过的任何仙器都难伺候。”
“你才是破剑,你全家都是破剑!”剑灵炸毛,“明明是你自己手艺不精,还怪剑难修!”
“是是是,老朽手艺不精,”老者认怂得飞快,“那您能不能指点得再详细一点?这个‘火候再大一点’,到底大多少?您给个准数啊。”
“凭感觉!”
“老朽感觉不来啊!”
“那就用命去感觉!”
柳残阳走进大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两个活宝,一个暴躁剑灵,一个憨厚老头,凑在一起倒是热闹。
“还要多久?”他问。
老者看到他,连忙行礼:“回恩公,按目前的进度,至少还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柳残阳沉吟。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等得起,但囚仙塔里的那个人等得起吗?
剑灵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语气软了几分:“别急,欲速则不达。轮回剑不比其他,若是仓促重铸,威力会大打折扣。你要对付的是西极仙帝,没有完整的轮回剑,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柳残阳挑眉,“那加上定海神针呢?”
“四成。”
“加上魔帝残识呢?”
“五成。”
“加上你呢?”
“六成,”剑灵顿了顿,“但前提是你能完美驾驭这三种力量。现在的你,顶多能发挥出三成。”
柳残阳沉默。
三成胜算,太低了。他不能拿师尊的命去赌,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死了,师尊怎么办?囚仙塔里那个被锁链缠身的人,谁来救?
“那就再等三个月,”他做出决定,“这三个月里,我会全力修炼,争取把三色元婴的融合度再提升一些。”
老者松了口气:“恩公英明。”
剑灵也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指挥老者修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域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太阳从升起到落下只有短短几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但器玄宗的山门却灯火通明,日夜不休。
柳残阳的修炼卓有成效。三色元婴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能够平稳共存,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排斥。他可以在战斗中自由切换三种力量,甚至在短时间内同时使用两种。虽然距离剑灵所说的“完美驾驭”还有很大差距,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龙女每天都来给他送饭,风雨无阻。虽然以柳残阳的修为,早就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每次都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龙女每次看他吃完,都会露出一个比北域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师尊,是一个他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的人。
他的母亲。
柳家旧址密窟中,那本日记上娟秀的字迹,那句“娘亲对不起你”,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在他血脉中留下永恒印记的女人。
如果她还活着,会不会也像龙女这样,每天给他做饭,看着他吃完就笑?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
“小子,”魔帝残识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母亲,其实没有死。”
柳残阳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被捏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识海中魔帝残识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当年柳家灭门,你以为三百余口无一幸免,但你母亲不一样。她与我做过交易,体内有我的魔种保护,那一夜她被人救走了。”
“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魔帝残识顿了顿,“你师尊,韩语仙。”
柳残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他喃喃道,“师尊她……她从未提过。”
“因为她也不知道,”魔帝残识叹了口气,“救你母亲的人,是上一任天道宗掌宗,韩语仙的师父。那个女人瞒着所有人,将你母亲藏在一个只有历代掌宗才知道的秘境中。韩语仙继位后,你师父只告诉她那里封印着一个魔头,让她千万不可靠近。”
“所以你母亲,”魔帝残识的声音低沉下去,“至今仍被困在天道宗的秘境里,不生不死,不见天日。”
柳残阳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金紫黑三色光芒疯狂流转。
天道宗。
他叛出的师门。
师尊所在的地方。
母亲囚禁的地方。
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殊不知真相一直就在他身后,在他曾经最熟悉的那座山上。
“等轮回剑重铸完成,”柳残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回天道宗。”
“去救你母亲?”魔帝残识问。
“去接我母亲,”柳残阳纠正道,眼中光芒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然后,去西极仙域,接我师尊。”
窗外,大雪纷飞。
器玄宗的山门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炉火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断剑在炉中嗡嗡震颤,剑灵的低语在风中回荡。
三个月后,一切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