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简陋的小摊赫然映入眼帘,一块泛黄的布条招牌随风轻晃,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醒目大字——跌打药酒。
摊位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朝着派对人群高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祖传药酒包灵验,剩下功夫去医院,不用排队验小便,一瓶包你用三年,再送好礼真心赞啊!”
熟悉又魔性的吆喝声钻进耳朵,让顾阳瞬间失笑,招牌话术竟然半点没变。
他迈步走上前,看着熟门熟路摆摊揽客的来人,无奈摇了摇头:“我说黄师傅啊!这都多少年了你仍是这两句话,你都不腻的嘛!”
摆摊的黄辉冯闻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后,脸上瞬间绽开熟络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顾小友。”
话音刚落,他又立马切换成摆摊揽客的模样,一脸笃定:“口号不重要,管用就行,你要不要来一瓶啊?”
顾阳笑意温润,微微摆手:“我是用不上了。不过大晚上的你在派对附近卖跌打酒,谁会买啊?”
黄辉冯闻言神秘一笑,眼神狡黠地扫过不远处热闹的舞池,胸有成竹地开口:“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抬手指向舞池里肆意舞动的人群,继续解释:“你看跳舞的男男女女万一一个不留神因为跳舞将自己的脚扭伤了,那我这不就有大生意了。”
听完这番话,顾阳瞬间满脸黑线,心底一阵哭笑不得。他算是彻底摸清对方的心思了,合着黄辉冯专程跑来派对摆摊,压根不是来凑热闹,是专门盼着大家跳舞受伤,等着趁机做生意。
顾阳在心底默默吐槽,又无奈又好笑。好家伙,别人参加派对是图热闹开心,黄辉冯倒好,全程盼着舞池有人受伤出事。
若是真如他所想,舞池里频频有人扭伤摔伤,那这场精心筹备的露天派对岂不是彻底白办?不仅扫了所有人的兴致,连自己主办派对的口碑和声誉也要跟着受影响。
顾阳看着空无一人的小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那你今天的生意估计要够呛了。”
黄辉冯闻言立刻抬眼,脸上挂着惯有的戏谑笑意,摆手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埋怨:“不要咒我哦。”
顾阳没再接话,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夜晚的微凉空气裹着淡淡的酒气与烟火气,他步履从容,熟门熟路地挑选了两瓶冰镇的低度白酒。
多年的交情,他最清楚黄辉冯的喜好,不嗜烈酒灼喉,却偏爱晚风小酌的松弛。
折返回来,他径直走到小摊旁的塑料凳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一瓶带着凉意的白酒递到黄辉冯面前,眼神真诚又温和:“请你喝酒。”
黄辉冯抬手接过酒瓶,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客气的推脱:“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阳靠着椅背,抬眼望向身旁相伴多年的老友,眼底满是感慨,轻声感慨:“咱俩也十多年朋友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瞬间勾起了黄辉冯心底沉淀多年的记忆。
他握着酒瓶的手顿了顿,眼底的戏谑悄然淡去,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怅然。
“是啊!你是第一个让我当面翻车的人,我纵行江湖那么多年,什么招式没遇到过,但就是遇见了你这个意外。”
顾阳想起多年前的趣事,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释怀与轻松:“那都老黄历了,你还记得啊!”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彼时黄辉冯初来这片街区,凭着一身江湖本事四处帮人看相解惑,行走四方从未失过手,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可偏偏第一次遇上顾阳,所有学的东西都被一一打破,成了他闯荡江湖多年唯一一次实打实的翻车现场。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两人相识相交的契机,一晃,十余载春秋匆匆而过。
“当然,别看我年纪渐大了,但记性还好着呢。”黄辉冯微微挑眉,语气笃定,岁月沉淀的沉稳藏在话音里。
顾阳看着眼前随性洒脱、看似万事通透的黄辉冯,心底一直藏着许久的疑惑。他思索片刻,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黄师傅,我看你也不缺钱啊!怎么还摆摊啊!”
黄辉冯闻言淡淡一笑,语气淡然通透,没有半分功利:“我主要是享受赚钱的乐趣。”
这份随性的答案,反倒让顾阳愈发好奇。他认识的江湖人,要么追名逐利,要么避世隐居,像黄辉冯这样衣食无忧,却甘愿日日守着一方小摊,看尽人间烟火的人,实属少见。他眼底盛满真切的好奇,微微俯身:“说说你的故事吧,我真的很好奇。”
晚风卷着街边细碎的尘土,慢悠悠拂过简陋的小摊,吹散了周遭淡淡的烟火气息。
昏黄老旧的路灯垂落下来,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拉得狭长单薄。
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市井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开来,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晚风拂过耳畔的轻响,以及桌上酒瓶轻轻碰撞的清脆脆响。
黄辉冯指尖用力捏着冰凉的酒瓶,粗糙且布满厚厚老茧的指节瞬间泛白,常年奔波劳作留下的纹路清晰可见。他用力极轻,却让坚硬的玻璃瓶身隐隐透出一丝细微的凹陷,足以见得他此刻心绪的沉凝。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戏谑油滑瞬间尽数褪去,眉眼骤然沉沉落下,眼角经年累月堆积的皱纹,此刻深深蹙起,刻满了数十年化不开的沧桑与落寞,散漫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
他缓缓抬眼,淡淡瞥了身侧的顾阳一眼,眼底常年带着的精明世故、八面玲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灰暗的荒芜,像是尘封了多年的往事,终于要破土而出。
“这事,我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黄辉冯的嗓音骤然压低,变得沙哑又干涩,像是常年穿梭风沙山野、久经岁月打磨的粗砂纸,裹挟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沉闷与孤寂,在安静的夜色里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