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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巨大转变，心底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随意与戏谑。他原本只是闲来打趣，纯粹好奇这位看似看淡世事、随性洒脱的江湖师傅，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
可看着黄辉冯骤然落寞悲凉的神情，看着那双褪去所有伪装、满是沧桑的眼眸，他心底莫名涌上一阵酸涩与不安。
他立刻端正坐姿，脊背微微挺直，没有丝毫催促，格外耐心地等待着。
同时默默拧开自己手边的酒瓶，瓶身与黄辉冯的酒瓶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低沉温和的嗓音满是郑重：“我听着。”
清脆的碰杯声，像是解开尘封往事的钥匙。黄辉冯仰头，对着瓶口猛地灌了一大口凛冽的烈酒，辛辣滚烫的酒液瞬间灼烧过喉咙，顺着食道缓缓滑入胃中，在脏腑间燃起一阵短暂的暖意。
可这刺骨的暖意，终究太过浅薄，丝毫暖不透他心底积压数十年的寒凉与孤寂。
透明的酒液沾湿了他的唇角，他浑然不觉，任由细碎的酒珠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融入衣衫。
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缓缓开口，目光遥遥飘向远处漆黑深邃的夜空，眼神彻底放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与喧嚣的市井，跨越数十年的光阴，重新回望那个年少狼狈、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年轻那会儿，可比现在落魄多了。”
他的语速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岁月的重量。
“那时候我还没到处游走摆摊，没学这么多旁门杂术，家里穷得叮当响，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兜里常年掏不出几个铜板。”
顾阳安静地坐在一旁，全程默然倾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瓶外壁，心底满是震撼与唏嘘。
十余载朝夕相处的交情里，黄辉冯在他心中，一直是潇洒自在、随性豁达的江湖高人模样。对方向来笑对世事，遇事从容淡然，从不抱怨生活，也从不谈及过往，做生意随心所欲，待人温和通透，仿佛生来就活得知足且通透。
他一直以为，黄辉冯半生闯荡，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顺遂，从未经历过极致的窘迫与磨难。
“我那婆娘，人很好。”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极轻极缓，几乎融进微凉的晚风里，低沉的嗓音藏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素来通透豁达的眼底，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尘封多年的温柔与愧疚尽数翻涌而出。
顾阳静静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底已然生出隐隐的酸涩。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黄辉冯，半生江湖洒脱、遇事云淡风轻的江湖师傅，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被往事困住的普通人模样。
“不嫌我穷，踏踏实实跟着我过日子，没享过一天福。”黄辉冯的目光涣散，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像是透过层层夜色，看见了年少时陪自己吃苦的爱人，“后来她怀了孩子，我那时候满心欢喜，天天琢磨着怎么多挣点钱，想着等孩子出生，就给母子俩置点好东西，好好补偿她们。”
说起当年的期许，他的眼底曾短暂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年少时对小家、对妻儿最纯粹的憧憬。那时候的他，虽然一穷二白，住漏风老屋，食粗茶淡饭，却从未觉得日子难熬。
只因为身边有良人相伴，腹中尚有新生命可期，他便觉得未来皆有盼头，哪怕拼尽全力，也要给家人挣一个安稳余生。
可这份滚烫的期许，转瞬便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话音戛然而止，黄辉冯猛地仰头，又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烈酒。
辛辣刺骨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疯狂冲击着感官，却丝毫压不住心底汹涌翻涌的酸涩与悔恨。他剧烈地滚动着喉结，反复抿着干涩发白的嘴唇，眉心死死蹙起，浓重的痛苦笼罩了整张饱经风霜的脸，连脊背都下意识佝偻了几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良久，一声干涩悲凉的苦笑划破寂静的晚风，笑声沙哑破碎，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生产那天，遇上难产。那时候医疗条件差，镇上的小诊所医术不行，要送到大医院，需要一大笔医药费。”
数十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清晰地烙印在黄辉冯的脑海中，分毫未曾褪色。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破旧昏暗的土坯房里，爱人痛苦的呻吟声声入耳，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虚弱得奄奄一息。
他重重垂下眼皮，长长的眼帘死死遮住眼底蔓延的红血丝，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兀地暴起，浑身都透着极致的无力与崩溃。
“我那时候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找遍了全部积蓄，东拼西凑，到处低声下气求人借钱。可那时候，谁家日子都不好过，旁人怕我还不上，都躲着我。”
过往的窘迫与卑微历历在目，他放下所有尊严，挨家挨户登门求助，从前骄傲倔强的性子，在妻儿的性命面前碎得彻底。他放低姿态，百般恳求，受尽冷眼与推诿，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黄辉冯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裹挟着深入骨髓的自嘲：“我跑断了腿，磕破了头，到头来还是差了一大截。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疼得浑身冒汗，脸色惨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字一句，皆是泣血的遗憾。
一旁的顾阳心口骤然一闷，一股沉重极致的压抑感瞬间席卷全身，胸腔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都变得滞涩。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酒瓶，冰凉的瓶身透过指尖传来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闲聊时的轻松惬意彻底消散无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勾勒出当年的画面：一个年轻落魄的青年，在烈日与尘土中狂奔奔走，四处求人，满心焦灼与惶恐，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自己的妻儿，可最终只能狼狈地守在床边，看着挚爱之人承受无尽痛苦，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这份绝望，跨越数十年时光，依旧让人倍感窒息。
顾阳沉默许久，不忍心打破这份沉寂，最终还是压下心底的酸涩，压低嗓音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不忍：“最后呢？”
“最后……”
黄辉冯缓缓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意，苦涩又凄凉。
“最后钱没凑够，救护车也来不及。大人没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活下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承载了他半生无法释怀的伤痛，重若千斤，瞬间压得周遭的空气彻底凝滞。夜市的晚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细碎的声响落在耳中，非但冲淡不了悲凉，反倒让这片夜色的落寞与孤寂愈发浓重。
闯荡江湖数十年，打架受伤、遭遇骗局、身无分文的困境他都经历过，从来都是咬牙硬扛，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唯独这一段记忆，是他这辈子最柔软、最致命的软肋，是午夜梦回永远逃不开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