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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辉冯抬起粗糙的手掌，笨拙又随意地抹了一把眼角，悄悄拭去眼底不慎溢出的湿意。动作故作洒脱，却藏不住指尖的轻颤，那份故作坚强的模样，看得顾阳心底阵阵发酸。
“那天晚上，大雨瓢泼。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破屋子，床上冷冰冰的，什么都没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陈年旧事，可微微颤抖、无法平稳的声线，彻底出卖了他伪装的平静。
那场滂沱大雨，浇透了整座村落，也浇灭了他年少时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空荡荡的老屋，没有了爱人的温度，没有了即将到来的孩童啼哭，只剩下冰冷的被褥、潮湿的空气，和他孤身一人的绝望。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重回那场大雨之中，反复承受着失去一切的痛苦煎熬。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活这一辈子，到底有什么用？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护不住。说到底，就是没钱，就是我没用。”
极致的自我否定，深埋心底数十年，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半分。
顾阳全程默然不语，心底酸涩翻涌，百感交集。这一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眼前这个老友。他终于明白，为何黄辉冯衣食无忧、身家富足，却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夜市小摊。
世人都以为他贪恋碎银、市井市侩，享受赚钱的乐趣，可无人知晓，这份近乎偏执的执念，源自一场刻骨铭心、终生难赎的遗憾。
贫穷击碎了他的小家，摧毁了他所有的期许，也成了他一辈子无法跨过的心结。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因为没钱，被逼到绝境。”
黄辉冯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凛冽的辛辣直冲喉咙，麻木着早已酸涩不堪的神经，试图掩盖心底翻涌的剧痛。
“我开始四处拜师学艺，走遍大江南北。”
他放下空酒瓶，目光坚定又苍凉。那些年，他踏遍山河荒野，不惧风霜雨雪，勤学各路技艺，只求掌握谋生本事，拼命赚钱，彻底摆脱一无所有的窘迫。他拼命攒钱、努力谋生，从来不是贪图富贵，只是不想再体验一次无能为力的绝望。
“所以你说你不缺钱，还要摆摊享受赚钱的乐趣。”顾阳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轻柔，满是了然与唏嘘，彻底看穿了老友深藏半生的心事，“哪里是享受乐趣，你是在执念里过不去。”
一语道破所有伪装。
黄辉冯抬头望向顾阳，那双常年带着精明与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与无尽落寞。他没有辩解，坦然点头，所有的伪装轰然瓦解，只剩最真实的脆弱。
“没错。我现在不差钱，吃喝不愁，衣食无忧。可我只要一闲下来，夜里就会做噩梦。我总会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我婆娘绝望的眼神，想起我无能为力的模样。”
数十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他走过山河万里，见过人间百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少年，可那场遗憾，从未随岁月淡去，反而刻入骨髓、融入血脉，日夜折磨着他。
“我摆摊，不是为了谋生。”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空玻璃瓶，动作缓慢而落寞，声音轻柔又怅然，藏着半生无人知晓的执念。
“我就是想赚钱，想亲眼看着钱一点点变多。只有看着手里有进项，我心里才踏实。我不想再回到当年那种绝望无助的日子，我这辈子，再也不想体会一无所有、无能为力的滋味。”
晚风依旧吹拂着小摊，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单薄孤寂。
顾阳看着眼前故作洒脱、实则满身伤痕的老友，心中五味杂陈。
相识十余载，他见过黄辉冯油嘴滑舌、爱占小便宜、随性市侩的模样，见过他谈笑风生、游走市井的洒脱姿态，一直以为他是活得最通透、最无忧的江湖散人。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知晓，所有的市侩都是铠甲，所有的洒脱都是伪装。世人皆见他半生随性、逍遥江湖，无人知晓他年少痛失挚爱、孤身熬尽悲苦，半生逐利谋生，不过是为救赎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顾阳抬手，轻轻拍了拍黄辉冯的肩膀，动作沉稳又温和，没有多余的安慰话术。他清楚，有些伤痛，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都过去了。”顾阳沉声说道。
“是啊，都过去了。”黄辉冯轻声附和，目光重新落回漆黑的夜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几十年了，我孤身一人，四处漂泊，看遍人情冷暖，看透世态炎凉。也是后来遇见你，我才觉得，这世间还有点有意思的人和事。”
他转头看向顾阳，眼底的灰暗慢慢散去，重新染上几分熟悉的通透，只是眉眼间的沧桑依旧无法消散。
“当年栽在你手里翻车，我一点都不恼。”黄辉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褪去了刻意的戏谑，多了几分真诚，“反倒觉得新鲜，觉得这死板的日子多了点趣味。这么多年，也就你，能让我放下防备，安安静静说这些埋在心底的旧事。”
顾阳提起酒瓶，再次给黄辉冯倒满酒，澄澈的酒液在瓶中晃动，泛着细碎的微光。
“以后不用憋在心里。”顾阳抬杯，郑重相向，“有我在，你随时能喝酒。”
黄辉冯笑着点头，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开。清脆的碰杯声在夜色中响起，酒水澄澈，晚风温柔。那些尘封多年的悲痛往事，在今夜缓缓倾诉而出，没有彻底消散，却多了一份安放之处。
街边灯火依旧，小摊旁，两个中年男人对坐饮酒，夜色绵长，酒入愁肠，敬过往遗憾，也敬眼前故人。
······
次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柔柔地洒进宽敞温馨的卧室，褪去了深夜的喧嚣，整个屋子静谧又治愈。
暖金色的晨光细碎地铺在柔软的地毯、整洁的沙发与凌乱的床铺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红酒淡淡的醇香与清甜果香，温柔又缱绻。
一夜酣眠过后，屋内的氛围慵懒又松弛。地板上随意散落着几件柔软的家居外套、轻薄针织衫，是昨夜几人小酌尽兴、随性褪去的衣物，零零散散的模样，恰好印证了昨晚热闹松弛的欢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