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的马赛港桅樯如林,海风裹着鱼腥与香水的气味。顾听立在船头,黑袍兜帽遮面,听雨剑藏在宽大衣袍下——明月心说,这里是“影大人”势力薄弱的少数西洋港口之一。
“先找落脚处。”明月心递来一张纸条,“‘鸮巢旅店’,老板是咱们的人。”
鸮巢旅店藏在蜿蜒巷弄深处,石墙爬满青藤。老板是个独眼老者,见到明月心时的暗号让顾听心中一凛——那竟是萧砚生前常用的手势!
入夜,顾听辗转难眠。他取出神父那封信,就着月光细看。信纸泛黄,墨迹却是新的...太新了。且“顾云尘”三字的写法,与养父笔记中的签名略有不同。
“你疑心这信是假的?”明月心推门而入,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顾听收信入怀:“只是觉得巧合太多——偏在此时找到外祖父,偏又立刻遭袭。”
明月心轻笑:“江湖本就是无数巧合织成的网。”他忽然正色,“但有个真巧合——三日后马赛有场拍卖会,压轴品是件东方玉器。”
图册递到眼前,顾听呼吸一滞:那玉器造型赫然是四象中的白虎!与青龙璧显然是一套!
“卖家是谁?”
“神秘东方人,说是家传之宝。”明月心眼中闪过玩味,“更巧的是,拍卖行属于拉斐尔家族——你母亲信中提过的那个拉斐尔。”
顾听猛然想起生母日记中的片段:“拉斐尔表哥今日又来,赠我威尼斯玻璃镜...”当时只当是寻常记叙,如今想来处处蹊跷。
三日后,拍卖会华灯璀璨。名流云集,顾听却紧盯二楼包厢——那里坐着个戴金丝面具的男人,指间转着个翡翠扳指,扳指上刻着葡国王室纹章!
“安德鲁的人。”明月心低语,“看来他们也想要白虎玉。”
当白虎玉呈上时,顾听几乎确定这是陷阱——那玉器光泽太过鲜艳,显然是新仿。但二楼包厢突然举牌:“一万金路易!”
满场哗然。更令人震惊的是,拍卖师竟直接落槌:“成交于拉斐尔伯爵!”
顾听循声望去,只见个金发俊美青年微笑颔首。那人眉眼竟与生母画像有五分相似!
拉斐尔伯爵离场时,与顾听擦肩而过。一张纸条塞入顾听手中:“午夜,圣母院告解室。关乎你母亲之死。”
圣母院彩窗映着月光,如幽冥之眼。告解室内,拉斐尔伯爵的声音隔着纱幔传来:“Rose 不是郁郁而终,是被毒杀的。”
顾听攥紧剑柄:“凶手是谁?”
“她的贴身女仆,受雇于葡国秘密厅——也就是你的老朋友安德鲁。”伯爵推出一枚发黑的银针,“这是凶器,淬了南洋箭毒。”
“为何告诉我这些?”
纱幔突然掀起,伯爵碧眼如刀:“因为我是你表哥,你是我姑姑唯一的儿子。”他取出个陈旧日记本,“Rose 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他们发现尘哥的身份了,必须送走孩子...’”
顾听翻到末页,确是生母笔迹。但其中一页有细微撕痕——恰是提及“四象”的部分。
“安德鲁为何要杀她?”
“因为你母亲发现了秘密。”伯爵逼近,“关于燕云十八骑的真正目的——他们找建文血脉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完成某种血祭!需要四象血脉齐聚!”
顾听如坠冰窟:“血祭?”
突然,告解室轰然炸裂!黑衣人破窗而入,直取伯爵!顾听拔剑相抗,却见那些黑衣人袖口皆绣燕云标记!
“自己人打自己人?”明月心从暗处闪出,击退袭击者。混乱中伯爵中箭倒地,死死抓住顾听衣角:“小心...明月...”
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顾听怔在原地——伯爵临死指的明明是明月心的方向!
返回旅店途中,顾听沉默良久忽然问:“明兄如何及时赶到圣母院?”
明月心坦然道:“我一直在跟踪拉斐尔。此人实为葡国间谍,专擅伪造文书。”他叹口气,“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惜...”
次日,鸮巢老板突然暴毙。现场留有一枚燕云十八骑的镖,但顾听认出那镖的铸造工艺出自中原某家早已关张的铁铺——萧砚生前最爱用那家的暗器。
疑云越来越浓。当夜顾听潜入拉斐尔府邸,在密室中找到真正日记——被撕那页赫然写着:“尘哥实为燕云十八骑影卫,奉命接近我。今日他说需要四象血脉救一人...”
救谁?为何要四象血脉?日记在此中断。
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顾听藏身帘后,竟见明月心与安德鲁并肩而行!
“拉斐尔处理干净了?”安德鲁问。
明月心轻笑:“自然。接下来该让咱们的‘龙子’去找朱雀玉了——威尼斯那边安排好了?”
“万事俱备。”安德鲁忽然蹙眉,“但你确定他不会发现伯爵是你杀的?那枚镖...”
“放心,镖是萧砚旧物,他只会疑心燕云内斗。”明月心语气转冷,“倒是你,别再弄出假信那种蠢货。顾云山根本没什么弟弟顾云尘,他父亲是建文帝幼子朱文圭!”
顾听如遭雷击!原来自己竟是建文嫡孙!而明月心...
“谁?”安德鲁突然拔枪射向帘幔!
顾听滚地躲过,破窗而逃。身后枪声大作,明月心的呼喊声传来:“顾兄弟别怕!安德鲁叛变了!”
马赛港的夜雾浓如牛奶。顾听躲进货箱,听着追兵跑过,心冷如冰。所有信任彻底崩塌,连明月心都是戏子。
箱外忽然传来叩击声。一个老水手哑声道:“要想活命,跟我来。”
地下酒馆里,老水手褪去伪装——竟是本应葬身火海的神父!
“孩子,我知你不信任何人。”神父眼中含泪,“但请看看这个。”他递来褪色圣物匣,匣中丝绢写着 Rose 遗言:“吾儿若见匣,须防明月心——他非明家人,实为影大人之子,真名朱明月。”
顾听指尖颤抖。明月心...朱明月...燕王朱棣一脉!难怪要寻建文血脉!
“你母亲早发现阴谋,假死隐修。”神父低语,“拉斐尔是她安排的护盾,可惜...”
脚步声骤至!神父推开顾听:“从密道走!去威尼斯找‘孔雀夫人’,她是你母亲旧部!”
顾听跃入密道前最后一眼,看见明月心带人闯入,剑尖滴血。
威尼斯的月光洒在运河上,顾听心如乱麻。所有认知都被颠覆,只剩怀中母亲真正的日记沉重如铁。
水巷深处,贡多拉小舟荡来。撑船人掀起斗笠,嫣然一笑——竟是苏灵儿!
“就知道你会来。”她轻摇橹桨,“孔雀夫人等您多时了。”
顾听怔怔看着她:“你也是...”
“我是您母亲救下的孤女,奉命在中原守护您。”苏灵儿眼中水光潋滟,“少主,该收网了。”
“网?”
“对燕王余孽的网。”她指向前方灯火辉煌的宫殿,“明月心、安德鲁、乃至萧砚,都只是棋子。真正的影大人是...”
宫殿门开,华服老妇转身——容貌与生母惊人相似,额间朱雀纹熠熠生辉。
“欢迎回家,文圭吾儿。”她微笑,“我是你姨母,建文帝长女——朱凰。”
顾听跌坐船头,望着运河中破碎的月影,仿佛看见整个江湖在水中颠倒重聚。
原来他从不是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只是这棋局之大,已横跨山海,纵贯百年。而真正的对决,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