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前。
李世民刚吼完太医,那种心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猛地转过身,想再看一眼女儿,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阿耶在这里。
就在他回头的那个刹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李世民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硬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榻上,那团隆起的锦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瘪、了、下、去。
那个让他恨不得拿命去换的小团子,连同枕头边那个油纸包——
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抹还没散去的蓝色微光,和空气中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奶香味。
“……”
立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兕子?!”
帝王的咆哮变成了惊恐到极致的破音,那是灵魂被撕裂的声音。
李世民疯了一样扑过去,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咚”地一声闷响。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双手在空荡荡的床上疯狂乱抓,掀开锦被,摸过枕头,甚至趴在床底下去看。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刚才还在这里发着烧、喊着难受的女儿,就像是被神佛带走了一样,彻底不见了!
李世民抓着长孙皇后滑落的衣角,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他抬起头,满脸都是仓皇无助的泪水,像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观音婢……你看没看见?”
“朕的兕子呢?!”
“朕那么大一个闺女呢?!!”
……
咸阳宫外,风雪像是发了疯,卷着冰碴子往人脖领里灌。
广场大得吓人,黑压压的云头压在宫殿顶上,还没入夜,天色就已经暗得像泼了墨。四周立着的一圈青铜灯奴里,油脂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被风扯得忽明忽暗,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像鬼魅一样长。
此时此刻,气氛冷得能把人冻裂。
大秦的长公子扶苏,正跪在雪地里。
十八九岁的少年,身板单薄得像张纸,却挺得笔直。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眶通红,写满了委屈和绝望。
就在刚才,他那个横扫六合的父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物”,骂他“妇人之仁”,让他滚到外面清醒清醒。
周围全是身穿黑铁甲胄的大秦锐士,一个个站得像兵马俑,手里的长戈泛着渗人的寒光。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扎个透心凉。
直到——
“滋啦——!”
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蓝色的电火花,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又软糯的闷响。
“吧唧。”
一团粉粉白白的小东西,凭空掉了下来。
位置精准,正正好好摔在扶苏跟前那块冰冷的黑石板上。
那小团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绣着金线牡丹的小枕头。
“谁!”
周围的黑甲卫反应快得吓人。
“哗啦——”
几十把锋利的长戈瞬间压下来,矛尖全部指着那团不明物体。那股子杀气,若是寻常人,怕是已经被吓尿了裤子。
扶苏也是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是刺客,也不是什么猛兽。
这竟然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
小家伙穿着一身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精细料子,白绸子上绣的花活灵活现,脚上一双小袜子雪白雪白,头上还顶着两个系着金铃铛的小揪揪。
此时,小团子整个人缩成是个球,似乎是摔懵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正胡乱揉着屁股,小嘴一撇:
“疼……”
这一声奶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在这杀气腾腾的刑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兕子觉得自己的屁股肯定摔成四瓣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有点花。刚才还在阿耶暖呼呼的龙床上,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冷冰冰的地方?
“球球……”她在心里委屈地喊,“好冷哦,阿耶呢?”
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蓝色光球,此刻正飘在半空中,吓得整个球体都变成了锯齿状的波浪线,红灯狂闪。
【滴!滴!滴!完犊子啦!】
【位置偏差!严重偏差!这里是秦朝咸阳宫啊喂!】
【前方高能预警:秦长公子扶苏(状态:快哭晕了)!】
【周围高能预警:大秦锐士(状态:想捅死我们)!】
球球发出了尖锐的电子爆鸣声,若是能出汗,它现在的芯片估计都短路了:
【兕子别动!千万别动!那些尖尖的铁棍子会扎人的!咱们这属于非法入侵,落地成盒啊!】
可是,两岁的兕子哪里听得懂什么是“非法入侵”,什么是“落地成盒”。
她只觉得屁股疼,还有肚肚饿。
小家伙慢吞吞地从雪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只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企鹅。即使摔得七荤八素,她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这是她身为吃货最后的尊严。
她抬起头,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向面前那个跪着的少年。
这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就是太惨了点。
大冷的天,跪在雪地里,哭得鼻涕都要流下来了。
阿娘说过,只有没饭吃的孩子才会哭鼻子。
兕子吸了吸被风吹红的小鼻子,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距离她只有几寸远的锋利长戈。在她的世界里,只要不是长得黑漆漆带獠牙的怪物,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
“大胆!”
一名黑甲卫厉喝一声,手腕一抖,长戈猛地往前一送,冰冷的金属尖刃几乎贴到了兕子的小鼻尖。
只要这奶娃再往前一步,必死无疑!
“住手!”
扶苏猛地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冒出来的,但骨子里的善良让他下意识扑过去,想要用身体护住这个孩子,“只是个稚子!休得伤人!”
然而,兕子根本没看那能杀人的兵器,也没看护住她的扶苏。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油纸包上。
小姑娘把手伸进去,费劲巴拉地抠了半天,终于抠下来一小块碎掉的酥酪皮。
然后,在几十双震惊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目光注视下,她把那点沾着口水的碎渣渣,递到了扶苏苍白的嘴边。
“阿兄,不哭哦。”
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甜得像是能在人心口化开。
“这是兕子的酥酪,可甜啦……吃甜甜,心里就不苦啦。”
扶苏整个人僵硬如铁。
这……这是什么情况?
天降神女?还是哪来的山精野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