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大宋的皇宫,向来是静的。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无数条条框框压住了喉咙的死寂。宫墙太高,规矩太重,连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都像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叹息。
暖阁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灯罩里突突地跳着。
赵徽柔坐在床沿,脊背挺得有些僵硬。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双腿有些发麻,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她的目光,像是一根被拉紧的丝线,死死地系在床榻内侧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团子身上。
兕子睡得很沉,也很……豪迈。
两岁的小身子占据了大半张床,一只小脚丫极其嚣张地搭在锦被外面,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还会咂巴两下嘴,嘴角那晶莹的口水痕迹在枕头上晕开了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毫无防备,肆无忌惮。
这是大宋皇宫里绝对见不到的睡姿。在这里,连睡觉都要讲究“卧如弓”,都要时刻警惕着会不会失了仪态。
“呼……呼……”
听着那带着淡淡奶香味的小呼噜声,赵徽柔眼角原本温软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那种清醒冷得刺骨,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后跟,却又让她那颗混沌了十年的心,突然间变得透亮。
就在半个时辰前,就是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两岁孩子,拿着一根啃得光秃秃的羊骨头,像个从天而降的小战神一样,挡在了她这个十岁的姐姐面前。
那时候,兕子面对的是谁?
是大宋最顶尖的文官集团,是司马光,是欧阳修,是那些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人、能用“祖宗家法”把活人逼死的庞然大物。
可她退了吗?
没有。
她不仅没退,还敢叉着腰,指着欧阳修的鼻子骂“大骗子”,敢把司马光那一套引以为傲的“圣人道理”像扔垃圾一样踩在脚下,然后掏出一块象征着绝对暴力的“大砖头”,告诉所有人——不听话?那就砸!
“我是姐姐啊……”
赵徽柔垂下眼眸,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我虚长了几岁,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了那么多宫廷礼仪……学着怎么做一个温婉的帝姬,学着怎么体贴爹爹的难处。”
“可到了最后,却只会哭。”
哭,是大宋女子最擅长的武器,也是最无用的武器。
若是哭有用,她的母亲苗娘子就不会在深宫中日渐憔悴,哪怕身为贵妃,也要看那些大臣的脸色行事;
若是哭有用,最疼爱她的爹爹,那个拥有天下的官家,就不会被那群谏官逼得连自己喜欢的梳头夫人、连自己想封的赏赐都保不住;
若是哭有用,她赵徽柔——大宋最尊贵的福康公主,就不会被当成一件为了成全“皇家颜面”、为了“补偿李家”的礼物,硬生生要塞给那个愚钝粗鄙、连字都认不全的李玮!
眼泪,是这红墙黄瓦之下,最不值钱的珍珠。它除了把眼睛哭肿,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没有任何杀伤力。
“呼啦——”
一阵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赵徽柔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风,目光却落在了床榻角落里。那里,有一本不知何时从兕子那个神奇的“无底洞小兜兜”里掉出来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皮有些残破,纸张泛黄,透着一股古旧的气息。
赵徽柔好奇地拿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开。
这一看,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本……书?不,更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本。
上面的字迹虽然是印刷的,但很多地方都被人用朱砂笔画得乱七八糟。那是《帝范》的残卷——是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写给太子李治的帝王教科书。
在这大宋,这可是只有官家和储君才能研读的治国宝典。
可现在,它被这个两岁的小家伙当成了草稿纸。
赵徽柔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页。
那一页原本讲的是“宽仁治国”的道理。但在文字旁边,兕子用稚嫩且狂野的笔触,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大老虎。那老虎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咬向一只瑟瑟发抖、长着长耳朵的小兔子。
若是按照大宋的教导,这兔子该跑,该躲,或者该求饶,感化老虎。
但兕子不这么想。
她在老虎的脑袋上,用朱砂笔重重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红得刺眼,红得决绝!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比老虎头还大的、圆滚滚的拳头,简单粗暴地一拳把老虎打飞到了纸张的边缘,甚至还画了几条代表“飞出去”的波浪线。
旁边还配了一行鬼画符一样的批注,歪歪斜斜,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
【想起兕子说过的:阿耶说了,谁敢咬我,我就崩掉他的牙!别管什么老虎还是狮子,打趴下的才是乖猫咪!】
赵徽柔的身子猛地一震。
崩掉……他的牙?
打趴下……才是乖猫咪?
这种话,是大宋的夫子绝对不会教的,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在大宋,他们学的是“克己复礼”,是“唾面自干”,是面对恶犬也要试图用道理去感化它。
可那个名叫李世民的男人,那个被誉为“天可汗”的男人,教给他女儿的却是——拳头即正义。
赵徽柔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她看懂了这幅画,更听懂了那个声音传递出来的力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野心”或者说“反骨”的东西,在她那颗早已干涸、顺从了十年的心里,悄然破土发芽。它像是一株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绞碎了那些名为“规矩”、“孝道”、“体面”的枷锁。
“爹爹虽然是官家,但他被‘仁’字困住了。”
赵徽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身下的床单,甚至连指甲折断了都毫无所觉,“他想做尧舜,想做完人,所以他不得不向那些文官低头,向祖宗家法低头。他活得……太累了。”
“但我不是官家。”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雾气、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雾气散尽,只剩下两点如同寒星般的冷冽光芒。
“我是大唐晋阳公主的姐姐,我有大唐的‘亲戚’。”
赵徽柔转头看向睡得喷香的兕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决绝、甚至有几分“邪气”的笑。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讲了。”
以前她怕。
怕反抗会让爹爹为难,怕被天下人指责不孝,怕被写进史书里骂成荡妇。她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绑架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她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恨的人。
但今天兕子的一句话点醒了她——“阿耶说,道理是讲给听话的人听的。”
对于那些想把她生吞活剥、拿她去换取家族荣耀的人,讲什么道理?
直接掀桌子便是!
大不了,这公主我不当了;大不了,这名声我不要了。
只要我不死,谁也别想把我按在那个李玮的床上!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这腐朽的规矩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