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肉乎乎、还带着点酥酪糕碎屑的小手,突然按在了那张地图上。
正好盖住了崇祯刚画下的进军路线。
“伯伯,你在画虫虫吗?”
兕子仰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崇祯。她小嘴微张,大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崇祯一愣,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朱砂墨滴下来,染红了地图上的“巨鹿”二字:“虫虫?什么虫虫!这是行军图!朕在教卢督师怎么打赢这一仗!这可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教打仗?”
兕子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松开崇祯的衣领,费力地转过身,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语气里充满了“我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可是……阿耶从来不教李(靖)伯伯和尉迟(恭)伯伯怎么打架哦。”
兕子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阿耶说,他是‘当皇帝的’,不用自己动手。打架这种粗活,要交给力气大的叔叔去做。若是阿耶还要教他们怎么挥拳头,那还要那些叔叔干嘛呀?阿耶会累死哒!”
球球飘在半空,看着崇祯那张写满“我能反杀”的脸,忍不住开启了疯狂吐槽模式:
【绝绝子!兕子,快拦住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明微操大师”!】
【这老登自己在家里喝茶,非要遥控几千里外的将军怎么走位。这就好比云玩家指挥职业选手打比赛,卢象升本来能打赢,硬是被他给催死的!】
【快!用你的“大唐天可汗”给他洗洗脑!告诉他什么叫“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崇祯听懂了“李伯伯”和“尉迟伯伯”。
那是李靖和尉迟恭。大唐的军神,横扫天下的存在。
“太宗皇帝……不指挥吗?”崇祯有些茫然,手中的笔微微颤抖,“那是大军啊!那是朕的身家性命!若是将领拥兵自重,或者贪生怕死怎么办?朕必须盯着!朕必须告诉他们怎么做才放心啊!”
“伯伯好笨哦。”
兕子叹了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崇祯的龙袍前襟,发出“啪啪”的声响。
“阿耶说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兕子奶声奶气地背诵着球球教给她的台词,虽然有些字发音还不准,听起来像是在卖萌:“若是伯伯不相信那个卢叔叔,为什么要让他去打坏人呢?换个听话的去嘛!”
“若是相信他,为什么要拿着笔在这里画虫虫,去干扰他抓坏人呢?”
兕子歪着小脑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卢象升:“球球说,这个叔叔现在肯定很饿,也很害怕。伯伯你应该给他送饭饭,送刀刀,而不是送一张画满了虫虫的纸!”
“送纸有什么用呀?坏人看到纸会被吓跑吗?‘拿纸打死你’吗?”
最后一句反问,简直是灵魂暴击,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嗣昌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心里却在疯狂点头:小祖宗哎!您真是我的亲祖宗!这话虽糙,但理却是要命的真理啊!
崇祯握着朱笔的手僵在半空。
朕……在干扰他抓坏人?
崇祯的瞳孔微微颤抖。他想起了之前的袁崇焕,想起了孙传庭。哪一次不是他心急如焚,一道道圣旨催促进兵,最后导致全盘崩溃?
他自以为是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其实……是在帮倒忙?是在拖后腿?
“那……依小殿下之意,朕该如何?”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他不是在问一个两岁孩子,他是在问这孩子背后那个强盛到让人窒息的大唐。
兕子想都没想,两只小手一摊,理所当然地说道:
“阿耶说啦,只要把饭饭管够,把刀刀磨快,然后告诉那个大将军叔叔——‘这地盘归你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赢了回来请你喝酒吃肉,打输了……阿耶帮你揍回来’!”
“只要吃得饱饱的,大将军叔叔肯定比伯伯会打架呀!伯伯你这么瘦,连兕子都抱不动,去打架肯定会输哒!会被打哭哒!”
扎心了。真的扎心了。
崇祯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其实并不重的小团子。
堂堂大明皇帝,竟然被一个两岁娃鄙视了战斗力。
但奇怪的是,那句“打赢了喝酒,打输了帮你揍回来”,听得崇祯鼻头猛地一酸。
这才是帝王气度啊!这才是太宗皇帝的底气!
朕这些年,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盯着每一个铜板,防着每一个武将,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刻薄的管家婆,哪里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严?
“呼——”
崇祯闭上眼,手中的朱笔猛地掷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
再去他娘的微操!再去他娘的行军路线!
“杨嗣昌!”
崇祯猛地站起身,这一刻,他身上的暮气竟然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劲,“臣在!”
“传朕口谕!原本给卢象升的‘指挥方略’,全都烧了!作废!”
崇祯双目圆睁,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血丝,只剩下决绝:
“拟一道新旨意:将在外,君命不受!巨鹿战事,全权由卢象升自断!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哪怕他把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他补上!”
“还有高起潜……”
提到这个名字,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被兕子激发出的大唐狠劲:
“告诉那个死太监!卢象升若是战死,他高起潜也不用回来了!朕就在这午门外,给他留个位置,剐了!朕要把他片成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朕都不答应!”
“若是他敢不救,朕不管他是谁的家奴,定斩不饶!”
杨嗣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陛下……那个多疑、敏感、刚愎自用的陛下,竟然放权了?还要杀监军太监?
这天,真的变了!
“臣,领旨!吾皇圣明!!!”杨嗣昌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这一拜,是真心的。然后他抓起帽子,像是屁股着火一样往外狂奔。
看着杨嗣昌消失的背影,崇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有些后怕。手心全是冷汗。
这么大的权力放出去,万一卢象升造反怎么办?万一战败了怎么办?这可是豪赌啊!
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伯伯乖。”
兕子笑眼弯弯,从那个神奇的小兜兜里又掏出一颗糖——那是她刚才没舍得吃的,甚至糖纸都有点皱巴了。
“奖励你一颗糖糖!球球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宝宝!”
球球:【……兕子,我没说他是宝宝,我说的是他是‘巨婴’。不过算了,殊途同归,这波血赚。】
崇祯接过那颗带着体温的糖,放进嘴里。
劣质的糖精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住了嘴里那股苦涩的胆汁味。
“朕不是宝宝,朕是天子。”
崇祯小声辩解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阴郁,反而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揉了揉兕子的小脑袋:
“不过……只要卢象升能活下来,这大明能活下来,这‘宝宝’当一回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