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背着那个温软的小团子,步子迈得极稳,可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堂堂天可汗,这会儿正酸得冒泡。
他满脑子都是兕子口中那个“穷得种大葱、穿破衣服”的伯伯。
“朕富有四海,平日里连这丫头多吃一块酥酪都要管着,生怕积食。”李世民心里愤愤不平,“那个姓朱的穷鬼,凭什么舍得给兕子喝凤凰汤?还喝了两大碗?!”
不仅酸,还好奇。这“凤凰”到底是个什么滋味?难道比朕的御膳还要鲜?
“阿耶,你快拿着呀!”
脖颈上的小肉团子扭了扭,兕子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费力地往胸前那金灿灿的小兜兜里探。
“这个书书好重哦,兜兜都要被扯掉啦!”
李世民刚想笑着调侃一句“几张破纸能有多重”,下一秒,后颈猛地一沉。
“唔!”
一股实打实的重量,甚至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油墨清香,实实在在地压了下来。李世民多年弓马娴熟,反应极快,双臂往后一兜,稳稳接住了那一叠厚实的东西。
手感很奇。
这纸张触手细腻,滑不留手,边缘平整得像是用最锋利的陌刀切出来的,绝非大唐那种略显粗糙的黄纸。
“陛下!小殿下当真是回来了?!”
还没等李世民仔细打量,斜刺里突然蹿出一个铁塔般的黑影。
程咬金那破锣嗓子瞬间撕裂了皇宫的宁静,两只牛眼瞪得像铜铃,满脸横肉都在放光:“俺老程刚才做梦都闻见肉香味了!敢情是小殿下带好吃的……带宝物回来了!”
这老货动作极快,趁着李世民双手托物没法腾手,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探了过来。
“陛下,您万金之躯,哪能干这种粗活?来来来,让俺帮您拿!俺力气大,扛鼎都行!”
“程知节!你给朕撒手!”李世民气得胡子一抖。
这哪是帮忙?这分明是明抢!
可程咬金这种混不吝,早就练就了“见宝必摸,雁过拔毛”的本能。他也不管李世民的黑脸,嘿嘿一笑,粗手指缝一抠,硬生生从那一叠书中顺走了一本。
借着宫灯一瞧,程咬金乐了。
“嘿!这画画书真漂亮!封面上还有小人儿在铲土呢,画得跟真的一样!”
此时,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一干大唐顶流也从两仪殿内快步涌出。他们原本正为了火药改良经费不足的事儿愁得抓耳挠腮,一听兕子回来了,哪还有心思论政?
魏征走在最后,习惯性地板着一张脸,拢着袖子冷哼:“胡闹!两仪殿乃议事重地,喧哗吵闹成何体统?程将军,你也是当朝国公,怎可如此……”
“魏伯伯!”
一声奶脆的呼唤打断了魏征的施法。
兕子骑在李世民脖子上,居高临下地伸出两根手指,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摇了摇。
“不许凶阿耶和程伯伯哦!那个穷伯伯说啦,你是‘镜子’。”
小丫头歪着脑袋,一脸认真:“阿耶如果打碎了你,就不知道脸上有没有沾饭粒啦!所以魏伯伯要乖,不能碎掉哦!”
嘎?
魏征那满肚子的谏言瞬间卡在了嗓子眼,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他神情古怪地盯着那个两岁的小团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诡异的感动。
镜子?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个比喻,倒是……甚得我心!
李世民则是浑身一震。这比喻,莫名戳中了他这位帝王内心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那个姓朱的,虽说是穷了点,但这见识……倒是不凡!
“行了,进殿再说!”李世民横了程咬金一眼,“知节,把那书给朕吐出来!弄皱了一角,朕扣你半年俸禄!”
“嘿嘿,到了俺手里,那就是俺老程的缘分……”程咬金嘴上嘟囔,身体却很诚实,悻悻地把那本“画画书”叠回了李世民怀里。
一行人鱼贯入殿。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把兕子放在龙榻上,然后将怀里那一叠沉甸甸的东西往巨大的檀木御案上一搁。
“砰。”
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是五本《天工开物》。
封面有些许褶皱,还沾着点兕子没擦干净的酥酪屑。
“兕子,你说这书……是那个伯伯给你的?”
长孙无忌最是敏锐,他是只老狐狸,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凑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平整雪白的纸面,声音微颤:“这纸张……洁白如雪,质地坚韧,且裁切竟无一丝毛边。陛下,这也太奢侈了!哪怕是宫中御用的澄心堂纸,也不及此物万一啊!”
房玄龄也凑了过来,盯着喃喃自语:“《天工开物》?这书名……未曾听闻。”
兕子这会儿正忙着从兜兜里抓剩下的红薯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道:
“唔……那个伯伯好穷哒。他说没什么好东西送,让兕子拿回去‘画画’玩。阿耶,里面真的有好多小人儿在画画哦!”
画画?
李世民皱着眉,带着几分狐疑,随手翻开了第一册。
哗啦。
一股淡淡的墨香在殿内散开,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却又崭新如初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画的是“乃粒”。
也就是种地。
但这张图,却让李世民的瞳孔瞬间收缩!
从翻土的犁头结构,到秧苗的排列间距,甚至连田埂排水口的设计,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配着简洁明了的文字说明。
球球在兕子脑海里兴奋得直打滚,电子音都变调了:
【哈哈哈!兕子!快看你爹的表情!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崇祯那老登不识货,把这当废纸,但大唐这帮搞政治的可都是人精啊!这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能让全国吃饱饭的‘农耕秘籍’!】
【这哪里是画画书?这是给大唐开了个物理外挂啊!】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房玄龄这种务实派大臣,仅仅看了一眼那“翻土犁”的改进示意图,呼吸就变得粗重如牛,平日里的养气功夫全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叫曲辕犁?是直辕犁的改进版?不对!这构造更精妙!”
房玄龄指着图中那明显比大唐现有的笨重长直犁更灵活、更省力的构造,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陛下!若此图为真,一人一牛便可耕作,效率起码能翻一倍!这是……这是祥瑞啊!”
李世民顾不得说话,手指翻飞,快速往后翻。
第二页,炼钢。
风箱的拉动频率,火炉的耐火砖铺设角度,甚至还有如何通过观察火候颜色来判断铁水成色的口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魏征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了,他挤到御案边,恨不得把老脸贴在纸上,眼珠子通红:“炼钢之术乃是国之重器,民间匠人哪个不是藏之如宝、传男不传女?怎会如此详尽地写在书里?还画成了图?!这简直是……简直是把饭喂到嘴里啊!”
程咬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能看懂兵器。
他指着一本关于“五金”的册子,那上面画着巨大的水力锻锤和成型的铠甲模具。
“陛下!您看这!这大锤子画得真带劲!”程咬金吞了口唾沫,两眼放光,“俺老程要是按这个做一个,俺手底下的儿郎们岂不是个个都能穿上两层甲?那还怕个鸟的突厥骑兵?直接撞过去都赢了!”
此刻,这群站在大唐权力巅峰的男人们,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围着几本书,呼吸急促,眼神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