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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灯火如昼，却静得落针可闻。
这地方平日里连宰相进门都得提着一口气，今儿个倒好，直接成了全大唐安保级别最高的“皇家托儿所”。
“都退下。”
武则天站在殿门口，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冷得像冰。她的目光扫过，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看一群守口如瓶的哑巴。
“自即刻起，紫宸殿方圆百步，就是只苍蝇飞进来也得先问斩。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把脑袋都给本宫缩进脖子里。”
几十名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如退潮般散去。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地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偌大的宫殿里，这就剩下了一家四口，外加一个飘在半空、除了兕子谁也看不见的“光球”。
没了外人，李治那点帝王架子瞬间垮了。
他毫无形象地瘫在铺满软垫的御榻上，那条原本还在抽搐的腿此刻舒坦地伸直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樱桃饆饠，自己一口没吃，全用来“借花献佛”了。
“来，阿兄喂，啊——”
兕子坐在他对面，像只等着投喂的小老虎，张大嘴巴，“嗷呜”一口接住李治递过来的一大勺糖蒸酥酪。
“好吃不？”李治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那几道因病痛折磨出的皱纹仿佛都被这一口奶香给熨平了，“甜不甜？要不要阿兄让人再去偷点蜂蜜来？”
“甜哒！”兕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白色的酪浆，含糊不清地发好人卡，“九阿兄真好！比阿耶还好！阿耶老是坏坏，不让我七太多糖，说牙牙会长虫虫，会把牙牙吃掉！”
李治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
阿耶。
这两个字，如今在大唐是神圣的牌位，是史书上的丰碑。但在李治心里，那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也是他日夜愧疚的源头。
尤其是……当着媚娘的面。
武则天正拿着手帕给太平擦手，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只是捏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
气氛突然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那个……”李治赶紧岔开话题，眼神往兕子头顶上方那片虚空瞟去，虽然他啥也看不见，但这不妨碍他表现出敬畏，“兕子啊，刚才你说那个帮你吹气的是……球球？”
“嗯呐！”
兕子咽下酥酪，伸出油乎乎的小胖手，精准地指向半空：“就在那！球球变成金色的啦，它说它没电了，肚子饿饿。”
“它……能听到朕说话吗？”李治试探着问，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衣领，摆出了几分接见外邦使臣的架势。
兕子眨眨眼，看向空中的光球。
【球球：……别看我，我社恐。告诉他，本系统是高贵的位面辅助智能，不是什么路边摊的神棍！】
兕子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翻译：“球球说，它是个高贵的……智能桶！不是棍棍！”
【球球：……智能！不是桶！谁是桶啊！累了，毁灭吧，这届宿主带不动。】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大的迷茫。
智能桶？
这是哪路神仙的法号？难道是天上管饭桶……哦不，管粮仓的星君？
“咳。”李治干咳一声，决定不纠结神仙那奇怪的名讳，“那球球……平时都帮你做什么呀？除了吹气治病，还能干啥？”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武则天瞬间竖起了耳朵，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球球带我坐光光亮亮的滑滑梯！咻的一下，就从阿耶的宫里，飞到阿兄这里啦！还能飞到其他伯伯那！还能帮我把好多好多东西变轻，塞进兜兜里！”
说着，兕子拍了拍胸前那个绣着小老虎、鼓鼓囊囊的丝绸兜兜。
“还能……把这边的东西，带回去给阿耶看！”
一语激起千层浪。
李治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扣翻了。
“带回去……给阿耶？”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那种感觉很复杂，既有对父亲的思念，又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属于儿子的“胜负欲”。
“你……你经常给阿耶带东西？”李治语气里泛着酸味，“都带什么了？”
兕子此时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盘子里的巨胜奴（一种黑芝麻炸酥）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泄露天机：“好多呀！带过好吃的葡萄，带过硬硬的石头，还带过一张画画的纸……阿耶可高兴啦，还抱我举高高呢！”
李治：“……”
破防了。
这一刻，大唐天子李治，嫉妒那个已经躺在昭陵里的亲爹嫉妒得面目全非。
凭什么！
朕也是亲哥啊！朕刚才差点脑血管爆了，就换来一口气！父皇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居然还能收到兕子从各个朝代“进贡”的礼物？
“媚娘……”李治转头看向武则天，一脸委屈巴巴，“朕心里苦。”
武则天忍着笑，伸手拍了拍这位巨婴皇帝的手背：“陛下，兕子怎懂这些。再说，那是太宗文皇帝，您跟先帝争什么宠。”
“朕不管！”李治耍起了小孩子脾气，转头盯着兕子，“兕子，阿兄对你好不好？”
“好！”兕子毫不犹豫地点头，“阿兄给我剥葡萄，还给我七酥酪！”
“那你有没有给阿兄带礼物？”李治伸出手，摊在兕子面前，像个讨债的，“你都给阿耶带了，不能厚此薄彼！”
兕子愣住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只伸过来的大手。大大地九阿兄跟以前小小地九阿兄一样诶！好像真的想要礼物诶！
【球球：……给他给他！只要不是那种改变历史进程的大杀器，随便给点啥都行！这老头现在怨念值太高了，我怕他一激动又要脑溢血，那咱刚才那点能量白花了！】
兕子得到了许可，立刻把小手伸进了那个神奇的兜兜里。
掏啊掏。
掏啊掏。
李治屏住呼吸，武则天也忍不住探过头来，连正在专心啃糕点的太平公主都停下了嘴，好奇地看着那个还没巴掌大的小兜兜。
会是什么？
天书？仙丹？还是未来的神兵利器？
“喏！给你！”
兕子用力一拽，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豪气云天地拍在李治手里。
“这是阿耶昨天给我的！说是尚食局新做的绿豆糕，可香啦！我也就剩这一块了，都给你七！”
李治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块普普通通的油纸包。
油纸有些泛黄，上面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戳——那是贞观年间尚食局特有的“御膳”戳记。
这印戳的样式，早在永徽年间就改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像是时光突然倒流，狠狠撞击着他的胸口。
李治颤抖着手，轻轻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绿豆糕，做得并不像现在的点心那么精致花哨，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拙朴。
他捏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细腻，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麻油香。
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那是他还是晋王的时候，每天下学跑去立政殿，母后总是笑着塞给他一块这样的绿豆糕，父皇有时候会板着脸训他贪吃，但转头又会让尚食局多做一盒让他带回去。
那时候，父皇还在，母后还在，大哥还在，青雀也在。
他只是个快乐的幺儿，不用背负这沉重的江山，不用在权力的漩涡里挣扎。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