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端着两块厚重的青砖,粗壮的双腿剧烈打颤。他每迈出一步,那身引以为傲的肥肉就跟着疯狂摇晃,在演武场的地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汗脚印。
旁边的太子李承乾更是惨不忍睹。原本一丝不苟的锦衣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上。几缕发丝狼狈地贴着额头,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个拉破风箱的老牛。
但最崩溃的还是小九李治。
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此刻双手死死抠着半块残砖,几乎是趴在地上往前蛄蛹。砖块在粗糙的地砖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翻个白眼,感觉下一秒就能直接原地超度。
树荫下的特制小软榻上,画风却截然不同。
兕子换了一身明晃晃的鹅黄色宫廷迷你襦裙,领口精细地绣着几朵红梅,衬得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粉雕玉琢。她双手捧着一碗尚食局特供的冰镇蜜水,小口小口地抿着,两条悬空的小短腿还在半空中极其欢快地有节奏晃荡。
这悠闲的姿态,跟不远处地狱般的工地形成了惨绝人寰的对比。
“四阿兄!”兕子咽下一大口甜滋滋的蜜水,一双清澈透亮得像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巴着,歪着小脑袋发出了天真无邪的暴击拷问,“你的肚子一弹一弹的,里面是装了好多好多肉肉吗?球球说那叫五花肉喔!”
李泰听到这话,手腕猛地一抖,那股子心酸直接冲天灵盖,手里的青砖险些脱手砸到自己肿胀的脚背上。
他瞪圆了满布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妹妹。可一撞上那双水汪汪、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李泰满腔的哀怨就像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一旁的李承乾也没逃过魔音穿耳。兕子趴在榻边,好奇地瞅着他:“大阿兄,你为什么要穿湿透透的衣服呀?球球说这样会感冒冒的,阿娘又要喂你喝苦苦的药啦!”
李承乾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得胸口一阵闷血上涌:我这是想穿湿衣服吗?我这是汗!是汗啊!
看着最惨的李治,兕子大方地伸出小肉手,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豆糕,奶声奶气地喊:“九阿兄,你是不是饿得走不动啦?这个糕糕分你吃……就一口喔,不能多吃哒!”
李治两眼放光,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颤巍巍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可还没等他碰到那块糕点,他终于撑到了极限。
两眼一翻,李治像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下巴一瘪,张开嘴就要爆发惊天动地的哭嚎。
“老九!砖没搬完,今天你敢掉一滴眼泪试试!”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从校场另一头劈来。李世民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近,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刮骨的刀:“再敢哼唧一声,朕立刻把你送去太常寺,让你跟着那些乐工学唱曲儿!”
这句威胁太狠了。李治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泪珠子给吸了回去。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抓起那半块要命的砖头,死死抱在怀里。
李承乾看不过去,咬着牙走到李泰身边,伸手艰难地扶了弟弟一把。李泰则顺势把沉重的身躯靠在大哥削瘦的肩膀上借力。小李治像个趋光的小虫子,可怜巴巴地凑到两位哥哥脚边,死死抓着他们的袍角。
三兄弟在满身臭汗中互相对视了一眼。什么储君之争,什么皇权霸业,什么勾心斗角。此时此刻,在父皇这惨无人道的连坐惩罚下,统统烟消云散。
李世民停在三步外,看着三个儿子挤作一团、互相搀扶的狼狈模样,冷硬如霜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老父亲在心底暗自冷哼: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果然只有共同经历毒打,才知道什么叫打断骨头连着筋。
“阿耶!”
兕子一见大靠山过来,立刻开心地丢下手里的小红豆糕。她像颗出膛的小炮弹,张开短短的双臂就扑了过去。
李世民眼疾手快,弯下腰单臂将这个香软的奶团子稳稳抄起,熟练地托在臂弯里。脸上的冷酷瞬间融化,笑出了一脸褶子。
“阿耶跑完圈圈,出水水啦。”兕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点也不嫌弃,在李世民沾满汗珠的额头上胡乱抹了两下,试图帮他擦汗。
李世民被闺女这贴心的小举动暖得心花怒放,开怀大笑起来,任由那只带点黏糊糊糖水的小手把自己的脸揉变形:“咱们兕子真乖!阿耶得把身体练得壮壮的,才能护着咱们兕子长大啊。”
正腻歪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长孙皇后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晨曦打在她温婉的面容上,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宁静之美。她瞧见这对父女,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三个快要圆寂的皇子看到亲娘,简直就像看到了活菩萨降世。
“阿娘!”李泰第一个破防,带着哭腔哀嚎,“儿臣的腿要断了,阿耶他非让儿臣……”
“母后救命……”李承乾也顾不上太子的体面,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小李治更是直接丢了半块砖,眼泪汪汪地就要往长孙皇后那边爬:“阿娘抱抱,呜呜呜……”
长孙皇后看着三个惨兮兮的儿子,心头刚软了一下,还没等开口说话,一旁的李世民已经冷着脸发话了。
“谁准你们停下的?!”
李世民一声爆喝,吓得三兄弟集体打了个哆嗦。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不容商量:“观音婢,你别管!慈母多败儿,这几个逆子就是平日里过得太舒坦了!今天谁求情都没用,再废话一句,每人加五圈!”
这一下,三个皇子算是彻底绝望了。连一向说一不二的母后都不敢插手,今天这顿毒打算是挨结实了。三人只能默默咬碎牙齿和血吞,继续转身去跟那堆青砖死磕。
长孙皇后好气又好笑地白了李世民一眼,顺手递过一块温热的锦帕。
李世民单手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二郎,时辰不早了,你该去太极殿了,百官还等着上朝呢。”长孙皇后柔声提醒,顺势伸出双手想去接抱兕子。
“兕子乖,外面风大,跟阿娘回去歇息睡觉觉了。”
谁知小丫头今天脾气见长,死死搂住李世民的脖子不松手,两条小短腿更是紧紧夹住老爹的腰,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要!我不要去睡觉觉!我要跟阿耶去玩!”
长孙皇后耐着性子哄道:“朝堂上都是些板着脸的凶伯伯,可不好玩了,会吓到咱们兕子的。”
“我不怕!”兕子把小脸埋在李世民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却底气十足地喊,“阿耶最腻害!阿耶能把那些凶伯伯全都打趴下!兕子要去看!”
这话一出,李世民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堂堂天可汗,被自家两岁的闺女崇拜成这样,那虚荣心简直爆棚。
他大手一挥,直接拦住了长孙皇后的动作,霸气十足地放声大笑:“说得好!朕的天下,哪有护不住闺女的道理!”
“观音婢,你身子刚见好,赶紧回去歇息。兕子既然想玩,那朕今日,就带着她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