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监国太子扶苏那一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厉喝,整座原本沉睡在黑夜中的章台宫,瞬间像被点燃的油锅,彻彻底底地炸开了。
“快!传膳!动作都给咱家放利索点!”
一排排身着黑衣的宦官与宫女连滚带爬地涌入大殿。他们连头都不敢抬,动作快得几乎要在青砖地上拉出残影。谁都知道,自从六年前陛下病愈、手段越发雷霆后,这位曾经温润如玉的扶苏公子,在北地长城滚了几圈沙子回来,脾气就变得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冷硬。平日里太子殿下处理政务,吃穿用度极尽简朴,今日却突然大张旗鼓地要传最好的肉?
没人敢问,更没人敢往那张玄黑木案上看一眼。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张沉重的青铜食案就被拼在了一起,稳稳当当地摆在大殿中央。
大秦尚武,民风彪悍,饮食风格更是主打一个简单粗暴、豪放不羁。完全没有大唐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
“嘿咻——”
两名膀大腰圆、胳膊上肌肉虬结的御厨壮汉,满头大汗地抬着一只硕大无比的青铜鼎步入殿内。沉重的青铜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鼎中沸水正剧烈翻滚着,浓白的汤汁里,竟然豪迈地炖着整整一只刚剥了皮的肥羊!
紧接着,几个用婴儿手臂粗的钎子串着的烤鹿腿,被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架上了烧得通红的铜炭炉。
金黄色的油脂随着高温不断渗出,顺着饱满的肉理滑落,“滴答”一声砸在下方的炭火上。瞬间激起一阵阵“刺啦刺啦”的声响,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白烟,一股子极为浓烈、狂野的原始肉香,霸道地钻进了殿内每一个角落。
没有精致的白玉盘,没有复杂的西域香料调味,全是极致的碳水与蛋白质的暴力堆砌。
原本坐在案几上、被时空隧道颠簸得还有些犯迷糊的兕子,在闻到这股肉香的瞬间,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唰”地一下,直接亮成了两盏小灯泡。
“咕嘟。”
安静的大殿里,响起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
小丫头咽了一大口唾沫,小短腿使劲一蹬。她也顾不上自己头上歪掉的金铃铛,十分熟练地从玄黑木案上爬起身,顺着那堆散落的竹简,像个圆滚滚的小皮球一样,“呲溜”一下就滑到了食案边缘。
“肉肉!好大好大的肉肉!”
小丫头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她压根顾不上烫,两只白白嫩嫩、甚至还能看到小肉坑的小胖手,猛地扑上去,直接死死抱住了一根比她胳膊还要粗上两圈的烤鹿腿。
她张开长着整齐小白牙的小嘴,“嗷呜”一声,对着烤得微焦的鹿腿肉就是狠狠一大口。
大秦的烤肉处理得极为粗犷,只在表面撒了一层厚厚的粗盐,连腥膻味都没完全去除,肉质更是带着几分柴硬。若是换了平日里在大唐,娇生惯养的晋阳公主别说吃,闻一下估计都要皱小眉头。
但兕子现在可是饿极了!
刚才在立政殿,她刚吃了两口,肚皮还瘪着呢,就被球球给坑惨了。小兜兜超载,强行抽取了她身上的体力作为时空隧道的过路费。她现在感觉自己能一口气吃下一头牛!
“吧唧吧唧……咔哧咔哧……”
小乳牙和柴硬的鹿肉展开了殊死搏斗,啃得咔咔作响。兕子的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活像是一只正在拼命屯粮的粉色小松鼠。
没一会儿功夫,兕子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就沾满了亮晶晶的油脂和粗盐粒。连挺翘的小鼻尖上都沾着一块肉沫,看着既滑稽又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甚至在换气的空档,还得空抽出一只沾满油光的小手,非常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终于有了点弧度的小肚皮,奶声奶气地喟叹了一声:“呼……大肉肉,香香!”
站在一旁的扶苏,看着这副鲜活灵动的吃播画面,眼底的情绪犹如煮沸的开水,疯狂翻涌。
他单膝跪在粗糙的食案旁,身子压得很低。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大秦储君的威严与架子?
他一手随意地挽起那件绣着玄鸟暗纹、象征着监国权力的宽大袖袍,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另一只手,则反手拔出了一柄别在腰间、寒光闪闪的短首。
这把短首可不是凡物。它曾陪着扶苏在北地的漫天黄沙中,斩落过数十颗匈奴悍将的头颅。刃口上饮过的鲜血,洗都洗不净。
可现在,这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秦利刃,正被大秦太子极为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一寸一寸地,将羊排上最软、最嫩的那部分肉给片下来。
“慢些吃,别噎着。这殿里的肉全都是你的,没人敢跟你抢。”
扶苏开口了,嗓音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他微微低着头,眼角眉梢那股子在朝堂上磨砺出来的冷硬肃杀之气,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宠溺。
他将片好、剔除了一切筋膜的嫩羊肉,整齐地放进一只黑底红纹的青铜漆碗里,轻轻推到兕子手边。
看着小丫头狼吞虎咽,连头都顾不上抬的模样,扶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狠狠揪住。
六年零六个月了。
大秦的岁月,犹如白驹过隙,父皇横扫六合、统御天下的脚步从未有过半刻停歇。帝国这驾庞大的战车,碾碎了无数人的骨头,也碾平了扶苏曾经的天真。
但在扶苏那满是血与火的生命里,六年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砸进咸阳宫的粉色奶团子,才是真正改变大秦国运,也改变了他自己命运的那个绝对转折点。
扶苏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满脑子都是纯儒的仁义道德,整天捧着先贤的竹简,跟脾气暴躁的父皇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那时候的父皇,因为常年批阅成吨的奏折,加上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身体日渐衰败。为了求得虚无缥缈的万寿无疆,父皇开始疯狂沉迷于方士炼制的“长生仙丹”。
每一次吃下那血红色的丹药,父皇的脾气就越发暴戾,身体也越来越差。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