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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画面，扶苏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丫头抽着小鼻子，十分嫌弃地盯着父皇手里那颗耗费千金、用朱砂和重金属炼制的红砂毒丹，撇着小嘴嘟囔了一句：“这个豆豆臭臭，兕子不要伯伯吃粑粑。”
然后，她反手就把那颗千金难求的仙丹，塞进了一旁用来试毒的活兔子嘴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只兔子就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着死在了大殿上。
就这么一个甚至带着点滑稽的无心之举，直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醒了追求长生的始皇帝。父皇当场下令坑杀了那批骗人的方士，停了所有的丹药。
没有了重金属中毒的折磨，父皇咳血的毛病渐渐好转。甚至连那暴虐的脾气，都被这小丫头一句软糯糯的“伯伯不发火的时候最好看”，给硬生生压平了三分。
至于他扶苏？
扶苏苦笑了一下，握着短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清楚地记得，小丫头吃饱喝足、化作蓝光消失前，曾爬到他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像个小大人一样，奶声奶气地教育他：
“阿兄总是念经，读书都读傻啦！坏人要是打过来，要用拳头狠狠打回去呀！光说话是不管用哒！”
童言无忌，却犹如当头棒喝。
再加上父皇病愈后，手段越发老辣狠厉，直接下了一道死命令，把满口仁义道德的他发配到了上郡，扔进了蒙恬将军的军营里。
北地那如同刀子般的风沙，一点点磨粗了他白皙的皮肤；匈奴人温热腥臭的鲜血，一次次淬炼了他软弱的意志。李斯的法家权术，蒙恬的兵家杀伐，在这六年里交替灌输。硬生生将他从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公子，放进火炉里捶打重铸，锻造出了如今这副冷酷、铁血的大秦监国模样。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了父皇当年的无上帝威，能镇得住朝堂上那帮老狐狸，他甚至放弃了公子的形象，蓄起了这圈粗犷的胡须。
可现在……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贪婪地定格在兕子那张满是油渍的小脸上。
这个亲手缔造了大秦命运转折的神奇小丫头，竟然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了！而且，岁月仿佛在她的身上彻底凝固了。六年的光阴，连大秦的疆域都向外扩了几百里，可她却一点都没长大。
连她头顶那两个随着吃肉动作一晃一晃的双丫髻，都和当年梳得一模一样，连一丝乱发都没有！
“咕嘟咕嘟——”
兕子终于对付完了手里那块难啃的鹿肉。她费力地咽了下去，觉得有些噎嗓子。两只小胖手直接抱起旁边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粗陶水碗，“吨吨吨”地一口气灌了两大口清水。
“嗝儿——”
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奶香味的水嗝。
小丫头放下陶碗，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巴，这才扭过头，看向一直在一旁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发呆的扶苏。
看着扶苏那张比记忆中黑了、也沧桑了的脸，兕子歪了歪小脑袋，伸出一根还沾着油渍和肉酱的食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扶苏下巴上那一圈修剪得十分整齐的短须。
“唔……”兕子嫌弃地皱起了小眉头，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阿兄的胡子扎手手，一点都不软。还是阿耶的胡子好，软软的，好揪。”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嫌弃，扶苏回过神来。他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个得了什么天大赏赐的傻子一样，顺势低下头，用自己下巴上那圈让朝臣们敬畏不已的胡须，在兕子肉嘟嘟的手心里轻轻蹭了两下。
惹得兕子“咯咯咯”地缩着手直笑。
“好，好。兕子若是不喜欢，明日一早，阿兄便让人打水，将这胡子刮个干干净净。”扶苏直接笑出了声，胸腔震动，语气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毫无底线的纵容。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问道：“这六年……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模样……竟一点没变？阿兄还以为，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兕子眨巴了两下清亮的大眼睛，那张粉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
小脑瓜根本不理解“六年”是个啥概念。在她的时间线里，刚才明明还在立政殿的椅子上啃着阿娘喂的糖醋排骨，然后肚子一紧，顺着球球开的“滑滑梯”滑了一跤，就掉到这个黑乎乎的屋子里了呀。
“什么六年呀？”兕子摇了摇头，头顶的金铃铛叮当作响，“兕子刚才就在家里，和阿耶阿娘、还有阿兄们一起吃饭饭呀。”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完毕，随即像个小雷达一样，滴溜溜转着大眼睛在宽阔的大殿里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找到那个总是穿着黑衣服、动不动就要拔剑砍人的高大身影，兕子有些失落地垂下小脑袋，揪着自己小围兜的边缘，小声问道：“政伯伯呢？政伯伯去哪里啦？兕子还欠政伯伯一块石头呢，上次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还给他。”
上次她走的时候，顺手把秦王政放在案头把玩的那半块“和氏璧”给攥在手里带走了。那玩意儿，早就在大唐变成了李世民做梦都要笑醒的无上皇权象征——真传国玉玺。
但这小糊涂蛋心里可没这概念，她一直惦记着欠政伯伯一个“石头玩具”没还呢。
听到那声亲昵的“政伯伯”，扶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都柔和了下来。
“父皇去东海边上巡视去了，不过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回咸阳了。”扶苏温声解释道，随后轻笑了一声，“你放心，若是父皇知道你又来了，八成连东巡的仪仗都不要了，连夜跑死几匹快马，也得从东海边上赶回咸阳宫来见你。”
父皇对这小丫头的执念，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当儿子的可是清楚得很。这几年，父皇不知在全国各地搜罗了多少奇珍异宝、拨浪鼓、小泥人，全堆在库房里，就等着有一天这小祖宗再掉下来呢。
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后，人就容易犯困。她刚准备打个哈欠，突然，一种极其诡异、沉闷的压迫感，猛地从她胸口处蔓延开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人往脖子上挂了一百个大铁坨子，压得她的小身板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与此同时，在只有兕子一个人能感知到的识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