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看。
赐死长子扶苏,大将蒙恬。立幼子胡亥为二世皇帝。
嬴政的呼吸猛地沉重起来,胸膛犹如拉满的风箱起伏不定。
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义。二世二年,李斯腰斩于咸阳。二世三年,赵高逼杀胡亥,子婴降汉。秦朝亡。
大秦帝国,仅仅维持了十四年,二世而亡。
嬴政死死捏着那本《史记》,指节泛起骇人的惨白,纸张边缘硬生生被他抠出几道破洞。
十四年。
他半生金戈铁马,踏平六国,扫清寰宇。每天咬着牙批阅一百二十斤的竹简,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呕心沥血。
结果呢?被一个没卵子的阉人,一个贪恋权势的相国,一个畜生不如的蠢货儿子,十四年就给败得干干净净!
连渣都不剩。
嬴政闭上眼睛,眼皮疯狂跳动。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抽剑,把赵高、李斯、胡亥抓进这章台宫,活剐一万刀,夷尽三族。
大殿内死寂无声。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扶苏整个人如同烂泥般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绝望地等待着那雷霆灭世般的帝王怒火。
可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预想中的拔剑杀人迟迟没有发生。
嬴政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股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竟然如同退潮般,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骨子里。
他攥着书,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大殿,落在了内殿紧闭的紫檀木大门上。
那里头,兕子还抱着玉如意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吧嗒两下嘴。
嬴政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本审判大秦命运的史书,嘴角扯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啪。”
《史记》被随意地扔在了扶苏面前的青砖上。
“滚起来。”
扶苏茫然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像个迷路的书呆子,错愕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
“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嬴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长子,语气冷得掉渣,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扶苏脑子里一团乱麻,早就丧失了思考能力。
“扶苏,你是大秦的太子!未来要扛起这江山的储君!遇事只看表象,吓得跟个丢了魂的寡妇一样,成何体统!”
嬴政一把甩开宽大的袍袖,大步跨回龙椅前,金马刀地坐下,指关节梆梆地敲击着龙案。
“这破书上写的大秦死局,已经被打烂了。朕的帝国,天塌不下来。”
扶苏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满脸呆滞。他还是没绕过这个弯。
嬴政冷着脸,手指隔空点了点扶苏的下巴。
“看看你自己的脸。”
扶苏下意识伸手一摸。下巴光秃秃的,光滑无比。那是下午为了陪兕子玩、怕扎到小奶团子,刚让太监剃干净的胡须。
嬴政冷哼一声:“六年前,若不是仙童降临,给少府留了那张造纸的残页和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朕早就按着原本的性子,一脚把你踢到上郡去监军吃沙子了。”
“你今天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章台宫,留着胡须跟朕犯轴?”
扶苏犹如遭了雷击,浑身猛地一震。
嬴政站起身,双臂猛地张开,犹如拥抱整个天下,目光从满地大唐高产粮种和精钢农具上寸寸扫过。
“兕子救了朕的命,也改了你的命。这书上记的,那是过去注定要发生的烂摊子。”
“但从仙童掉进咸阳宫的那一息起,大秦的国运,就不可能再照着这本破书去送死!”
扶苏犹如醍醐灌顶,双眼瞬间恢复了清明。
对啊!这几年大秦变化太大了。少府造出了白纸,父皇砸了炼丹炉身体越发强健,自己也没被赶去长城。
那见鬼的未来,早就被那小小的奶团子给踹得稀碎了!
嬴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御阶,站定在扶苏跟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上天让仙童送来大唐的底蕴,又把这本妖书送到朕眼皮底下。就是要朕提前避开死局,连根拔起那些烂草。”
“坏掉的脓疮,现在挤出来,正好。”
嬴政死死盯着扶苏的眼睛,抛出了帝王的考题。
“朕且问你。看完了这书,赵高,李斯,胡亥,这三人,你要怎么杀?怎么留?”
这是一场关乎帝国存亡与储君心性的终极磨砺。
扶苏站直了脊梁,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泪水,强行稳住发颤的声线。
“回父皇。赵高乃中车府令,身受皇恩却矫诏谋逆,毁我大秦根基。此等忘恩负义的阉狗,理当即刻夷三族,凌迟处死!”
嬴政不置可否地微点了一下下巴。
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丞相李斯,定律法统度量,有开国之功。但他贪恋相权,与赵高同流合污害死儿臣。他有负君恩,死不足惜,应当下狱,秋后问斩除名。”
嬴政眼皮都没抬,声音毫无起伏:“接着说。”
提到胡亥,扶苏的眼底不可遏制地闪过一抹痛苦。那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哥的亲弟弟。
扶苏咬了咬牙,说出了他认为最仁义两全的决断。
“胡亥顽劣,登基必是受了奸人蒙蔽。他终究是父皇骨肉……儿臣以为,应当夺他参政之权,终身圈禁宫中,面壁思过。”
呼——
说完这番话,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杀奸臣,留骨肉,雷霆与雨露皆有,这才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度。
大殿内再次陷入令人发毛的死寂。
嬴政死死盯着扶苏,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欣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鄙夷。
“蠢钝如猪!”
嬴政猛地一巴掌抡在旁边的青铜柱上,“当”的一声闷响,吓得扶苏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全特么喂了狗了!”
嬴政一把捞起地上的《史记》,照着扶苏的胸口狠狠砸了过去。
“你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那个小畜生登基后,到底干了什么!”
扶苏手忙脚乱地抱住书。根本不用翻,那字字滴血的记载早就刻在了他脑子里。
嬴政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刀,狠狠刮过扶苏的耳膜。
“赵高是个没根的阉人,离了朕的宠信他连条野狗都不如。他敢谋逆,朕现在就把他剁碎了喂狗,那是他活该。”
“但李斯呢?你特么居然想现在就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