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柱在这间封闭的大殿中央骤然收束,像是一把被瞬间捏碎的蓝色萤火虫,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李世民双脚刚接触到坚硬的青石地面,那千锤百炼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捕猎的猛虎。
他左臂本能地将怀里的兕子死死护在胸前,右手顺势从宽大的素色常服袖口中向下一抖。
“锃——”
一把用百炼精钢打造、锋利无比的贴身匕首,极其丝滑地滑入他的掌心。
刀刃被他反手握住,贴近小臂,反射着大殿内微弱跳动的烛火,透出一种渴望饮血的森寒冷光。
没有预想中的千军万马。
没有暗处的冷箭和埋伏。
大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得甚至有些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几近刺鼻的陈年线香味,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木材腐朽受潮的霉味,让人胸口感到一阵难受的憋闷。
正前方,一长排红木雕花的供桌如长龙般横陈。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列着一尊尊大小不一、造型庄重的青铜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早就积满了,像是一座座灰色的小山丘。有些香灰因为堆得太高,顺着炉沿大把大把地洒落在了暗红色的桌面上。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里绝对有大半个月都没人来打扫清理过了。
“阿耶,这里好黑哦,而且一点都不好玩。”
趴在李世民宽阔肩膀上的兕子,两只白嫩肉乎的小手紧紧搂着亲爹的脖子。
小丫头那精巧挺拔的小鼻头嫌弃地皱了皱,像只闻到了怪味的小奶猫。
“味道也不好闻,全是灰灰,没有阿娘屋子里的香香。”
兕子奶声奶气地抱怨着,顺便把脸往李世民的衣领里埋了埋。
“兕子乖,抱紧阿耶,不要出声。”
李世民低声安抚着女儿,语速极快。他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正在大殿四下疯狂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作为从晋阳起兵一路杀到长安的天策上将,他对危险的直觉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滴!警报解除!”
系统球球从兕子那乱糟糟的双丫髻顶上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原本闪烁着耀眼湛蓝色的光球,此刻就像是几天几夜没吃饭一样,光芒暗淡得都快变成透明的了。
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上下浮动了两下,发出极其明显的电子合成童音。
“跳跃成功啦!但是球球的能量消耗过大,感觉身体被掏空!本球需要原地挂机休息一会!
扫描完毕,这里是大唐皇道气运最浓郁的汇聚之地,连只带敌意的耗子都没有,绝对安全!”
李世民压根没搭理这颗满嘴跑火车的发光珠子。
确认殿内真的没有藏匿的刺客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反握在手心的匕首重新藏回袖筒里,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排长长的供桌。
一绕过宽大的供桌,视线豁然开朗。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在正前方的巨幅墙壁上,高高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卷轴画像。
画像下方,是一排排用最顶级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神主牌位。每一个牌位前,都供奉着早已干瘪的水果和熄灭的粗大红烛。
这里,是供奉大唐历代帝王灵魂安息的绝密重地——太庙!
李世民停在最左侧、位置最高的那幅画像前。
画中人面容清癯,天庭饱满,头戴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十二旒平天冠,身披明黄色的日月星辰龙袍。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下移,看向那幅画正下方的牌位铭文。上面用极其端正凌厉的飞白体,深深地刻着一行金字。
“唐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李世民挑了挑眉毛。他退后小半步,面无表情地双手抱拳,十分敷衍地拱了拱手。
这是他亲爹,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
看来,这个被球球随机传送过来的降落点,正是大唐皇城的太庙偏殿。
他又往右侧走了一步,稳稳站定在第二幅画像前。
画中的男子身躯魁梧雄壮,面部轮廓犹如刀斧劈凿般硬朗。
那人留着打理得极其整齐、极具威仪的胡须,目光直视前方,哪怕是一幅死物画像,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君临天下的恐怖帝王之气。
李世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视线缓缓落在这幅画下方的牌位上。
“唐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李世民的鼻腔里发出极其重的一声冷哼。
他死死盯着墙上这幅代表着自己的画像,神色肉眼可见的极其不满,甚至有些嫌弃。
“这礼部找的是什么庸才画师?手艺简直烂到了家!下笔如此保守怯懦,硬生生把朕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冲天锐气全都给抹平了!”
李世民在心里疯狂吐槽,越看越不顺眼。
“这哪里像个马上夺天下的天可汗?分明画得像个只会在后宫里抱着妃子吃喝享乐的富态老翁!
不仅把朕画老了十岁,连腮帮子上的肉都给朕凭空画多了一整圈!这不叫威严,这叫发福!”
“阿耶!”
兕子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那根短小葱白、宛如莲藕般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李世民极具弹性的脸颊。
小丫头看着墙上的画像,又看看亲爹,瞬间觉得好玩极了,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声像一串银铃。
“这个伯伯和阿耶长得一模一样呀!就是脸脸比阿耶胖了一点点!阿耶,这个胖伯伯是谁呀?”
“这是那些连马都不会骑的不肖子孙,找瞎眼画师给阿耶乱画的。回头阿耶就让阎立本重新画一幅挂上去。”
李世民没好气地捏了捏女儿那软糯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抱着她继续往右边看去。
第三幅画像,是个面容略显柔和、甚至带着几分虚弱的白净中年男子。他虽然也穿着龙袍,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霸气,多了几分疲惫。
下方的牌位上写着:
“大唐高宗天皇大帝。”
李世民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好得很!这就是那个被武家女按在龙椅上疯狂欺负,最后连老李家江山都没守住的逆子,雉奴!
墙上的李治看着还算人模狗样,穿得挺排场,但李世民现在心里只有一团火。
他昨晚才下定决心要把这小兔崽子扔到广场上每天举石锁拉练,现在看到这幅画像,他真想直接伸手把画拽下来,把那个倒霉儿子按在大腿上狠抽一顿板子。
你这皇位坐得倒是安稳,你知不知道你死后老李家的子孙被你老婆杀得跟杀鸡一样!还好朕已经解决了这个!
李世民强压着火气,视线越过李治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顺着墙壁一路向右延伸。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整整挂了七幅大尺寸的帝王画像!
看到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李世民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他那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寂静的偏殿里清晰可闻。
墙上挂着这么多后世皇帝的画像,这意味着什么?
以历代皇帝的平均寿命来算,传了这么多代,这意味着距离他所在的贞观十年,至少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年,甚至两百年!
老李家的江山,大唐的国运,竟然绵延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