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手抱着正津津有味咬着自己手指头的兕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在泥水里、抖成两个烂柏树叶子的李隆基和李亨父子。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勾起一抹犹如阎罗判定生死般的冰冷弧度。
“认清楚了。”
李世民抬起那双满是厚重老茧、斩杀过无数枭雄的大手,指了指怀里那个正眨巴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奶团子。
“这是朕的心头肉,大唐的晋阳公主。按辈分算,也就是你们这两个连家都守不住的废物的亲姑奶奶!”
李世民猛地逼近一步,恐怖的帝王威压宛如实质性的泰山压顶,直接拍在父子俩的脊梁骨上。
“你们俩,从现在开始,哪儿也不准去!就在这太极宫的废墟里,给朕当全职的伴读保姆!”
“朕的宝贝女儿要逛皇宫,你们就去前面用手刨开碎砖烂瓦开路!”
“她要喝水,你们就亲自去井里打水、生火烧水!”
“她要是走累了,你们就算磨破了膝盖在地上爬,也得给她当大马骑!”
李世民猛地探出手,一把死死揪住李隆基那件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明黄龙袍衣领,将这个在大唐历史上留下极为耻辱一笔的“唐明皇”半提到了半空中。
那双深邃狭长的龙目中,杀机几乎要溢出来冻结空气。
“给老子竖起耳朵记清楚了。”
“兕子要是在这皇宫里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被这乱象吓得掉了一滴眼泪……
朕就算把外面的胡贼杀得鸡犬不留,回来也照样亲手活剥了你们父子俩的皮!挂在承天门上点天灯!听明白了吗!”
“咕咚。”
李隆基和李亨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疯狂吞咽着干涩的唾沫,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得像两张糊窗户的破纸。
堂堂大唐太上皇,堂堂大唐当朝太子。
此刻在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铁血军魂的千古一帝面前,简直就像两个接到了催命符的卑微老太监,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明……明白!曾孙儿就算粉身碎骨,挫骨扬灰,也绝对保小姑奶奶一根汗毛不少!”
李隆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哭腔嘶喊出声,那认怂的速度,熟练得让人心酸。
旁边一直像个泥塑木雕般跪着的太子李亨,听着李隆基的求饶,看着李世民那宽广如山岳般、即将转身迎向几十万叛军的背影。
突然间,李亨感觉自己心脏里某根一直被压抑、被恐惧包裹的弦,猛地崩断了。
皇帝跑了,大唐的脸丢尽了。
可他李亨,骨子里流的终究还是陇西李氏的血!是眼前这位天策上将传下来的血脉!
就在李世民准备转身的那一瞬,李亨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了一股逆天的胆气。
他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克服对老祖宗那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出半步,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马靴。
“高祖父!”
李亨的声音嘶哑破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癫狂和决绝。
“曾孙知道自己是个废物!没能替大唐守住这万里江山!”
“但……但曾孙现在不想当保姆了!我想跟您去!我想上城头!”
李亨仰起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已经肿成猪头的脸,眼珠子通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江山是我们老李家的!就算要死,曾孙也想死在长安的城墙上,也想亲手砍两个胡贼!我……我也想守护大唐啊!求高祖父成全!”
这番话一出,旁边趴在地上的李隆基直接吓傻了,看李亨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在这几百米外就是修罗战场的要命时刻,不赶紧找个安全的地窖躲起来伺候小祖宗,非要往那绞肉机里钻?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两把开刃的钢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李亨的脸颊、肩膀和颤抖的双手。
足足过了五个呼吸。
李世民那原本犹如万载玄冰般冷酷的面容上,终于罕见地融化了一丝缝隙。他那刚毅的嘴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
“还行。”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上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李世民猛地一抬腿,将李亨从泥地里直接震得站了起来,反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李亨那单薄的肩膀上,拍得李亨浑身骨头架子都在“嘎吱”作响。
“总算没把老李家的种全丢干净,还能听见几声响!”
“既然你有这等寻死的胆色,那老子今天就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
什么叫大唐的军威!你,就跟在朕的身后,给朕牵马执鞭,上城头!”
“曾孙领旨!谢高祖父!”李亨激动得浑身发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里竟然迸射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
李世民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过地上已经彻底傻眼的李隆基。
“至于你,李隆基!你就一个人留在这,给老子伺候好你的小姑奶奶!”
“这偌大的太极宫,就是你的刑场!让你小姑奶奶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意,老子回来,绝对要你的小命!这长安城里随便挑一条野狗,都比你有用!”
说罢,李世民那钢铁般的手臂微微弯曲,动作却在一瞬间轻柔到了极致。
他将怀里一直紧紧抱着的兕子,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上,宽厚的大手无比慈爱地揉了揉小丫头头顶那两个随着微风“叮当”作响的纯金小铃铛。
“兕子乖,阿耶现在要带这个哭鼻子的曾孙子,去城头打跑那些不听话的大坏蛋。”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从九冬寒月切换成了阳春三月,连眼神都拉丝了。
“你让这个在地上趴着的大孙子,带你在皇宫里玩躲猫猫好不好?”
“好耶!躲猫猫!兕子最喜欢玩躲猫猫啦!”
小丫头一听到玩游戏,清亮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她十分懂事地挥动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
“阿耶去打大坏蛋要小心哦,早点回来,兕子给你留好吃的糖糖!”
李世民仰天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穿金裂石的豪情。
他猛地转过身,大踏步地跨上那匹早就躁动不安的西域战马。
“还愣着干什么?跟上朕!”
“是!”
李亨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残破的一杆长枪,像个跟班小卒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的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