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厚重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亨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里面翻了出来。
他身上胡乱套着一件显然是仓促间从哪座宫殿里扒出来的明黄色龙袍。
这龙袍穿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体上,下摆不仅大出一截,更是拖在满是泥泞与血污的青石板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灰烬。
李亨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什么新皇的威仪,他双手死死攥着过长的袖口,两条腿踩在地上跟踩了棉花一样发飘。
李世民只是用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评价。
衣服破不破不重要,能喘气、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顶在前头当个稳定军心的泥塑图腾就行。
他单臂稳稳托着正在打哈欠的小兕子,大步流星跨出太极宫的大门。
秋日长安城的风,夹杂着硝烟、黄沙与刺鼻的血腥味,迎面狂野地扫过来。
李世民宽大的玄黑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屹立不倒的战旗。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厚重结实的身躯,将吹向怀里的那股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小兕子被阿耶的披风裹着,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肉嘟嘟的小脸。头上的双丫髻随着李世民稳健的步伐一晃一晃,两颗纯金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在这充满死寂与绝望的宫廷废墟里,这清脆的铃铛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某种治愈人心的奇异魔力。
她一点也不觉得周围的可怕,反而好奇地从披风缝隙里探出小脑袋,伸出那白嫩如莲藕般的小手,去抓空气里飞舞的沙尘。
“阿耶,长安今天的风沙沙的,它是不是没有乖乖洗脸脸呀?”
兕子嘟起小嘴,奶声奶气地问道。
李世民垂下深邃的眼眸,那张原本准备去前线大杀四方、满是狂暴杀伐之气的脸上,瞬间春风化雨,扯出一个老父亲专属的极致温和笑容。
“是啊,长安病了,变得脏兮兮的。阿耶现在正要带人去给它治病,给它好好洗个脸。
兕子乖,一会儿不管外面的声音有多大、多吵,你都在阿耶怀里待好,咱们要去玩一个很大很大的游戏。”
“嗯嗯!兕子最乖啦!”
小丫头乖巧地点头,把软乎乎的小脸贴在李世民冰冷的胸甲上,舒服地蹭了蹭。
李世民抬起军靴,大步踏上宽阔的青石台阶。
李亨像个被无形绳索牵着的木偶,死死咬着后槽牙,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在李世民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不跟紧不行,离这位宛如战神降世的老祖宗远一步,他都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这满城压抑到极点的恐慌给活生生吞没。
城楼上的景象,惨烈得让人看一眼就心脏抽搐。
到处是被滚石砸碎的墙垛、断成几截的弓弩,以及被鲜血彻底染成暗红、踩上去有些发黏的城砖。
万千大唐残存的将士和自发涌上城墙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当他们听到厚重的脚步声,转头看到那个穿着玄黑龙袍、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时,无数双原本布满绝望与麻木的眼睛,齐刷刷地亮起了一点微光。
甲片剧烈碰撞。满脸黑灰、半边身子都被敌人鲜血染红的陈玄礼,提着沉重的长刀大步迎了上来。
他看到李世民的瞬间,眼眶猛地憋红了,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重重砸在城砖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末将陈玄礼!叩见太宗陛下!”
“免。”
李世民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他大步越过跪地的陈玄礼,径直走到城门楼地势最高、风最大的那个墙垛前。
站在这里,狂风如刀刮过脸颊。下方,是乌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的关中军民。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满是缺口的横刀,有的攥着削尖的竹竿、破烂的锄头,甚至是刚刚从灶台里抽出来、还带着火星的木棍。
这群被皇帝李隆基无情抛弃的百姓,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无路可退、死到临头的悲怆。
李世民缓缓举起空着的那只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却仿佛带有一种远古的压制力。
全场数万人,在短短三个呼吸内,奇迹般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现场静得连风卷起残旗的“扑棱”声都清晰可闻。
“大唐的子民。”
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混合着几十年来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强悍武道真气,宛如实质性的滚滚海浪,横扫过残破不堪的朱雀大街,撞击在长安城的每一寸断壁残垣上,在每一个将士和百姓的耳畔隆隆炸响。
“今日之祸!黄河天险失守,潼关重镇沦陷,贼军的马蹄已经叩破了国门!这全是因为当朝皇帝李隆基,贪图享乐,任用奸佞,将我老李家八百里秦川的基业挥霍一空!他,德不配位!”
这几句势大力沉的话一出,城下军民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连几个老迈的文臣都惊得捂住了嘴巴,瞳孔地震。
谁也没想到,这位大唐最顶尖的千古一帝,竟然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一点遮羞布都没留,直接把现任皇帝的皮给扒了下来!
李世民压根没给他们消化这股震惊的时间。
他反手一把揪住身后还在发颤的李亨的衣领,就像拎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鹌鹑,将这位刚穿上龙袍的太子硬生生揪到了自己身前,一把按在风口最大的墙垛边上。
“大难临头,乱世必用重典!李隆基已经退位去赎罪,此刻正在太极宫里面壁思过!”
李世民的眼神如同一把出鞘的饮血钢刀,残忍地扫过下方几十万张脸孔。
“从今天,从这一刻起!这大唐的天下,换个有种的来当家!原太子李亨,即刻登基,为大唐新君!今日,由他站在最前面,带你们守城!”
被按在墙垛边直面狂风的李亨,双腿不受控制地跟筛糠一样直打哆嗦。
他微微低头往下一看,那密密麻麻仰头望向他的人海和十几丈高的城墙,吓得他膀胱一紧,差点当场尿出来。
但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李世民刚才在殿内的终极警告——
“要是敢拉跨半点,老子活劈了你喂野狗。”
李亨很清楚,此刻若是腿软塌了腰,自己就真成了太庙都进不去的老废物。
“拼了!人死鸟朝天!”
李亨在心里狂吼一声,拼命将自己那不算宽阔的脊梁挺得笔直,双手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城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任由那件宽大且不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在寒风中疯狂招展,努力装出一副与城共存亡的帝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