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秋风肃杀。
经过一天一夜的短暂休整,城墙上的血污已被塞外的干冷寒风吹成了暗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难以名状的焦臭,就像是这头垂死的老龙正在痛苦地喘息。
延秋门上方的加固敌楼内,气氛却割裂得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世民脱去了那身重达七十斤、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吞兽重甲,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软肩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鱼鳞半身甲。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凳上,刻意佝偻着背,由着一双肉乎乎、散发着奶香味的小手,在自己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上胡乱揉捏。
“阿耶香香啦!没有那种怪怪的泥巴味了!”
兕子穿着大红色迷你襦裙,踮起脚尖,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李世民的胸口,像只小奶猫一样狠狠吸了一口气。
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头顶的双丫髻随着动作一晃一晃,挂着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李世民赶紧伸出宽厚的手掌,虚虚地护着女儿摇摇晃晃的小身板,眼底满是宠溺。
昨日提着陌刀在七万军阵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后,他足足让人烧了三大桶滚水,用粗布混着胰子把身子狠搓了三遍。
直到皮都快搓掉一层,确定身上没留半点血腥味,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千古一帝,才敢放心地靠近他的宝贝闺女。
“兕子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按时睡饱觉?”
李世民压着嗓子,声音夹得比长安城的春风还要温柔。
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兕子肉嘟嘟的腮帮子。
“兕子超乖哦!”
小丫头骄傲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皮,拍得“啪啪”作响。
接着,她像变戏法一样,两只小手在胸前那个挂着的丝绸小兜兜里一阵费力地掏摸。
片刻后,她拽出一个撕开了一半塑料包装的红豆面包,直接怼到了李世民的嘴边。
“阿耶吃软软!吃饱饱了,才能有力气再去跟外面的大怪兽玩抢木头的游戏呀!”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块散发着浓郁甜香、用手一捏竟然能像云朵一样弹回来的奇特面点,根本不问这玩意儿是哪路神仙送的。
只要是闺女给的,就算是毒药他也照咽不误。
他张开大口,结结实实地咬下大半个。
浓郁的麦香混合着绵密的红豆甜味,瞬间充盈了口腔。
这种精致到极点的甜腻,让吃惯了粗茶淡饭和烤羊腿的天策上将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就在这父慈子孝的温馨时刻,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剧烈的摩擦声,生生撕裂了敌楼内的宁静。
“陛下!”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猛地推开,大将军陈玄礼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单膝重重跪在青砖上,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紧不慢地揉了揉兕子的小脑袋,将剩下的半个面包塞进她手里。
“乖,去找球球玩,阿耶要出门干活了。”
转身出门的瞬间,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闭合。
就在门缝合拢的那一刹那,李世民眼底那如春水般的温和尽数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冻结空气的森然杀机和睥睨天下的冷傲。
天策上将,再次归位。
“讲。”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出敌楼,几步跨到城墙的青砖垛口前,双手死死按住冰冷的女墙。
“安禄山的中军十万主力到了!”
陈玄礼紧随其后,语速快得像是在往外倒豆子。
“连同昨日撤退后重新集结的幽州兵马,城外敌军总数已逼近二十万!此刻已经在城外五里处排开,前锋已经压到了两里之外!”
二十万!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眯着那双虎目,冷冷地俯瞰着远方的地平线。
此刻的长安城外,已经彻底被绝望的黑色淹没。
这不是几十上百人的流寇打劫,这是真真切切能把天地都踏平的战争磨盘。
视线的尽头,黑色的军旗像一片翻滚的乌云遮天蔽日。二十万人结阵推进,没有喧哗,只有令人头皮发麻、心脏狂跳的沉重脚步声。
长枪如同一片望不到边的钢铁森林,刀枪剑戟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像一片倒涌的黑色钢铁汪洋。
数百架狰狞的重型投石车和三层楼高的攻城云梯,像蛰伏的远古巨兽般夹杂在军阵中,随时准备将延秋门撕成碎片。
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极致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没有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新兵当场吓疯。
“还有一事!”
陈玄礼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刚刚接到送入城内的飞鸽传书!郭子仪、李光弼两位老将军,已经尽起朔方精兵,正不计代价、日夜兼程朝长安狂奔。最迟今晚亥时,便可抵达战场,从敌军背部直接形成合围!”
“今晚亥时。”
李世民嘴角猛地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右手在冰冷的墙砖上重重一拍。
“好!这二十万颗脑袋的坑,算是挖齐了!”
他转过头,余光瞥向不远处站在箭楼下的李亨。
这个便宜曾孙今天依然穿着昨天那件溅满了敌军脑浆与暗红色血污的龙袍。腥臭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但他没换。
此时的李亨,双脚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地上,双手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剑柄。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凸起,但他那双打了一辈子摆子的软腿,今天居然奇迹般地挺直了。
经历了昨天生剥活人、亲手斩杀校尉的洗礼,这个做了一辈子窝囊太子、随时准备逃跑的男人,眼底终于被逼出了一丝属于李家皇族的癫狂与狠戾。
李世民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李亨一眼,冷哼了一声。
“腿不抖了?昨天晚上闭眼的时候,梦见鬼来找你索命没?”
李亨咬着牙,下颚骨紧绷,硬邦邦地回答。
“回老祖宗,做噩梦了。但梦里我嫌他叫得太吵,拿刀又多剁了他七八十刀!”
“勉强算带了点种。这大唐的龙袍,要是没点人血浸着,穿在身上就是个唱戏的皮套!”
李世民不屑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外那片压抑到极点的钢铁狂潮。
“安禄山这头肥猪,知道今天若是攻不下长安,等到朔方军一到,他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今日必定是毕其功于一役,拿这二十万人的命,硬填这延秋门的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