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长秋宫里,再次响起一片极其整齐的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宫女甚至差点昏死过去。
刘据死死闭上眼,双手痛苦地捂住脸。
完了,这回是真的彻底全剧终了!
父皇正在气头上,要是真的一脚把仙女妹妹踹飞,自己这辈子良心都过不去了啊!
刘彻浑身一僵,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堂堂马上皇帝,四海共主,竟然在半天之内,被同一个奶娃连续两次抱大腿!
而且这丫头,刚用呕吐物给他物理洗了脸!
刘彻的肌肉条件反射般地紧绷,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脚,就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一脚甩飞出去。
然而,就在他的腿刚刚发力,想要动作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他低下头,撞上了兕子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成年人的算计、畏惧、谄媚,只有最纯粹的亲近和欢喜。
她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大伯伯。
这极其荒谬的一幕,像是一把柔软却绝对无法抵挡的利剑,瞬间击穿了千古一帝那层层设防、坚硬如铁的心理防线。
刘彻那抬起了一半的脚,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踹不下去了。
杀气?
面对这样一个连你衣服角都不到、冲着你笑得像个小太阳、浑身散发着纯净奶香味的极品萌物,你哪来的杀气?
他刘彻要是真的一脚下去,别说卫子夫和霍去病怎么看,他自己都觉得那是造孽!
一种“这到底是个什么无敌小怪物”、“朕怎么会对个奶娃下不去脚”的荒唐感,瞬间席卷了刘彻的大脑。
他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怒火,就像是撞上了一块巨大的海绵,不仅被吸得干干净净,反而生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无可奈何。
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信赖,反而成了这天下最强的防御护盾。
刘彻自己都没发觉,他原本准备咆哮出口的质问,此刻竟然完全变了调。
语气里的严厉和杀意散了七八分,反而带上了一丝连太子刘据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长辈纵容。
他叹了口气,把那只脚收了回来。
然后鬼使神差地弯下腰,伸出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捏了一把兕子那肉嘟嘟、滑腻腻的脸颊。
别说,手感真不错,软得不可思议。
“你这小东西,胆子是真的包了天了。吐了朕一身,还敢往朕的腿上黏?”
兕子哪懂什么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她只觉得这个大胡子伯伯虽然洗香香了,但捏自己脸的手劲还是有点大,根本没有阿耶捏得舒服。
“啪。”
小丫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了大汉天子的手。
这一声脆响,让旁边刚松了口气的霍去病差点把舌头咬断。小祖宗,你这真是在阎王爷的鼻梁骨上跳舞啊!
兕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顺理成章地从小兜兜里,费力地掏啊掏。
“大伯伯别生气啦,刚才吐了你一身,是兕子不对哦。兕子请你吃糖糖,甜甜的,吃了就不发脾气啦!”
话音刚落。
一颗已经剥好糖纸的大白兔奶糖,被那只还带着点温热香气的小胖手捏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姿态,直勾勾地怼到了千古一帝的嘴唇边。
全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让大汉天子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陛下不可!”
旁边的太监总管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阻止,
“此物未经验毒,万万不可入口啊!”
“给朕闭嘴!”
刘彻冷冷地瞥了太监一眼,霸气侧漏。他是什么人?
这小奶娃连把青铜短刀都拿不稳,而且这东西她自己吃的欢快极了,能下什么毒?
刘彻转过头,看着那颗白色的古怪方块,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嘴,极其自然地把奶糖叼了进去。
下一刻。历史在这一秒重演,且威力巨大。
刘彻的双眼猛地瞪圆,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整整一圈。
他的腮帮子不受控制地飞速咀嚼了两下,
太甜了!太香了!
大汉少府进贡的最顶级蜂糖,连这玩意儿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这……这是何等食物?”
刘彻强压住内心的震撼,硬生生把还没嚼碎的糖块咽了下去,喉结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完全不顾形象地伸出手,
“再给朕来一颗!”
看到舅舅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霍去病在旁边暗暗撇了撇嘴。
一颗糖就把你震撼成这样,舅舅你这定力不行啊,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兜里的烤肉有多绝绝子!
兕子很大方,又掏出一颗递过去,然后顺便揉了揉自己“咕噜噜”叫唤的小肚子。
“大伯伯,肚肚空空,兕子饿啦,想吃饭饭。”
刘彻现在心情出奇的大好,只觉得这小丫头越看越顺眼。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传膳!把朕的御膳直接端到长秋宫来!朕今日要与皇后、太子,还有去病,陪这小仙童一同用晚膳!”
不多时,流水般的宫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几张宽大的黑漆矮案拼在一起,大汉最顶级的御膳,摆满了桌面。
然而,大汉初期的烹饪技术,那真的是纯纯的“原生态”。
哪怕是皇帝的餐桌上,也不过是一大块烤的羊腿(就用盐简单调味)、几碗粗粝的粟米干饭、少得可怜的几碟水煮野菜。最中间的,是一盆被称为“大羹”的肉汤。
所谓的“大羹”,也是就放了点点粗盐调味,寡淡得能淡出个鸟来。这就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家族吃的。
刘据和霍去病看着这满桌子的“御膳”,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吃的大唐孜然烤肉和软糯蒸饼,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这以前觉得是山珍海味的东西,现在看着简直跟猪食没什么区别,连拿起筷子的欲望都没有。
兕子乖巧地跪坐在案几前。她是个不挑食的好宝宝,拿起大汉特制的长柄小铜勺,舀了一口那盆代表最高礼遇的“大羹”,呼呼吹了两口,满怀期待地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