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取出手绢,将那块金子小心翼翼地包起来,生怕上面的暗褐色血迹脏了兕子粉嫩的小手。
李世民的眼睛,却在看清那马蹄形金块底部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直勾勾地定住了。
他几乎是一把从妻子手里抢过手绢,将那块沉甸甸的金子直接凑到了琉璃宫灯那明亮的烛火底下。
纯度极高,分量十足,压在掌心带着一种厚重的历史质感。
底部的印记虽然被刀剑刮擦过,甚至边缘还带着明显的兵刃卷刃痕迹,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古朴的小篆字体。
“上林”二字,赫然入目!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面不改色的大唐天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端着金块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
马蹄金。
上林苑铸造的马蹄金!
这玩意儿在大唐并非绝迹,前隋留下的内库里,确实还有几块残次品。但这可是前汉天子独有的赏赐之物,非绝顶的王侯将相、泼天之功不可得。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的首创者,古往今来只有那么一位脾气暴躁的主儿。
汉武帝,刘彻。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像个拉风箱,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将马蹄金拍在紫檀木案几上,两步跨到软榻前,高大的身躯直接蹲了下来,视线与正坐在榻上、还在伸着小粉舌头舔嘴唇回味枣泥酥的兕子齐平。
“兕子。”
李世民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狂热与急切。
“你告诉阿耶,那个送你礼物的白胡子老伯伯,他是不是脾气特别大?是不是有坏人惹他生气了?”
兕子眨巴了两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认真回忆了一下,头顶双丫髻上的金铃铛跟着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嗯!老伯伯好凶好凶的!”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圈,
“他骂了好多好多人,还拔了明晃晃的长剑指着大门外面!他说……他说要杀好多叫什么……方什么的人!”
“但是他不凶兕子哦!”
兕子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补充道,
“他还说兕子长得像他以前认识的乖乖,说要给兕子建一个好大好大的房子,里面装满糖糖呢!”
方士!
汉武帝!老头子!发脾气狂杀方士!
这几个极其敏感的词汇,如同几道晴天霹雳,在李世民这位历史学霸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史书上的血腥记载瞬间串联成线。
元狩年间?不对,那时候的汉武帝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绝不是“白胡子老伯伯”。
老年的汉武帝、大杀方士、带血的年轻将军、血流成河的宫变……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原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急躁地转了两圈,最后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巫蛊之祸!”
“这小祖宗,竟然跑到征和二年的长安城去了!”
长孙皇后原本被丈夫这一惊一乍的举动弄得有些懵,可一听到“巫蛊之祸”四个字,向来温婉的脸色也“唰”地白了。
那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大汉朝野、逼得当朝太子刘据兵变自刎、死伤数万人、连皇后都上吊自尽的人间惨剧!她这个自幼熟读史书的一代贤后,怎会不知那场惨案的酷烈?
“二郎,等一下……”
长孙皇后绝顶聪明,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漏洞,眉头紧锁地反问,
“那兕子刚刚口中那位带血的年轻将军又是谁?那场巫蛊兵变中,何来能让汉武帝如此看重的带血将军?大将军卫青和冠军侯霍去病,早在征和二年之前的几十年前,就已经作古了啊!”
李世民浑身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对啊!
征和二年的未央宫,满朝文武不是被杀就是被牵连,哪里冒出来一个能让残暴晚年的汉武帝如此重视,甚至把御赐马蹄金随手塞给兕子当玩具的“大哥哥”?
此时,折腾了半天的兕子张着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对父母大惊小怪的模样很不理解,撅着小嘴小声嘟囔起来。
“大哥哥不叫大哥哥,兕子带大哥哥一起玩来的。”
“老伯伯叫他……去病!对哒!去病哥哥说他刚砍了好多好多坏人,身上脏兮兮的全是红颜料,怕弄脏了兕子的小裙子,所以不抱兕子。”
轰——!
立政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李世民犹如脖子上生了锈,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块染血的马蹄金。
“啪嗒。”
长孙皇后手里紧紧攥着的金线刺绣,彻底掉在了脚下的波斯地毯上。
“去病?”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吞了一把黄沙,劈了叉,
“你说那个年轻将军,叫霍去病?!”
大汉冠军侯!封狼居胥的千古战神!霍去病!
出现在了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现场?!
一个在史书上记载,二十四岁就英年早逝、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活生生地提着刀,出现在了那里?!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受狂风暴雨的冲刷。
难道……是跟上次兕子带着我去后世一样?!
“这小祖宗……”
李世民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不仅仅是保住了咱们大唐的国运,她这随便溜达一圈,把人家大汉的历史走向,也给硬生生干碎重塑了啊!”
若是霍去病没死,那巫蛊之祸里,谁敢动卫太子刘据一根汗毛?!
江充那帮奸臣,怕是早就被冠军侯用马槊捅成了马蜂窝!
大汉朝,赚翻了啊!
“阿耶,阿娘……”
就在李世民夫妇沉浸在历史被彻底改写的极度震撼中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扯了扯李世民玄色的常服裤腿。
李世民低头一看。
只见兕子仰起一张粉雕玉琢、满是无辜的小脸。小丫头可怜巴巴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委屈得都快挂上眼泪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吃晚膳呀?兕子的肚肚在唱空城计啦!兕子想吃炙羊肉,那个老伯伯家的大汉肉肉一点都不好吃,干巴巴的,还没放盐盐!”
在这位两岁半的大唐公主眼里,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冠军侯、什么改变历史走向的丰功伟绩。
通通不如一盘滋滋冒油的烤羊肉来得实在!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