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那张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臣死谏!
满地珠光宝气,金饼堆得像小山,宝石亮得能晃花人眼。
房玄龄已经在心里拨算盘拨到手抽筋。
长孙无忌也忍不住偷偷咽口水。
唯独魏征。
他干瘦的身子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钉子。
硬生生钉在立政殿的地砖上。
纹丝不动。
“陛下!”
魏征往前迈出一步。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沉得厉害。
像一口老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震得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跟着一麻。
“老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正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里。
他刚刚还满脑子都是曲辕犁、炼钢炉、登州水师、东海倭岛。
这会儿听见魏征这句熟悉到让人头皮发紧的“有本要奏”,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了一下。
李世民慢慢转过头。
他斜眼看着魏征,眉毛往上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爽。
“魏卿。”
“有何要事?”
“没看见朕正在商量此次出战的具体方案嘛?”
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换成旁人,早就听懂皇帝的意思。
闭嘴。
退下。
别在朕高兴的时候找不痛快。
可魏征是谁?
大唐第一硬骨头。
李世民越是这副“你最好别说”的表情,他越要说。
“正因陛下身在家中,行家事,老臣才不得不谏!”
魏征猛地抬头。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亮得吓人。
他没有看满地的黄金,也没有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
他枯瘦的手指一抬,竟直直指向了李世民怀里那个正抱着枣泥酥啃得满嘴碎屑的小兕子。
小兕子被点名点得一脸茫然。
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藏粮食的小仓鼠。
“晋阳公主乃陛下之女,亦是我大唐金枝玉叶。”
魏征一字一句说得极稳。
“这些财物,既是那位长辈赠予公主的见面礼,便属公主私产。”
李世民眼皮一跳。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
长孙无忌的冷汗,当场就从后背冒了出来。
完了。
魏征这老头子,真敢往皇帝肺管子上戳啊!
果然。
魏征的声音很快拔高。
“陛下乃万民之表率,天下之君父!”
“今日若取小女之私财充作国用,哪怕是为了开疆拓土、利国利民,亦是开了君占臣产、父夺女财的恶例!”
“此例一开,上行下效,天下纲常何在?人伦何存?”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的气势竟越发重了。
明明只是一个干瘦老臣,却硬是把满殿黄金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富商见之,必惧官府巧取豪夺。”
“百姓闻之,必忧父母侵占儿女私财。”
“豪强学之,便可仗势吞亲族产业。”
“官吏效之,便敢以公义之名,行私夺之实!”
魏征重重一顿。
声音像刀一样落下。
“大唐今日看似得了这二十箱财宝。”
“可若礼法一坏,诚信一失,丢的便是立国之本!”
“金银用尽尚可再得。”
“人心坏了,陛下拿什么补?”
这几句话落下,整个偏殿都安静了。
连宫灯燃烧时那点细微的噼啪声,似乎都能听见。
魏征没有给任何人缓冲的机会,他撩起官袍,对着李世民的方向,直接跪了下去。
“砰!”
额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闷重又清晰。
兕子手里的枣泥酥都吓得抖了一下。
魏征伏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
“老臣,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全大唐礼法!”
“全君臣人伦!”
殿中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房玄龄眼前一黑。
长孙无忌差点当场想捂住魏征的嘴。
这老魏,真不愧是老魏。
皇帝刚刚捡了天大的便宜,正笑得找不着北,他反手就是一盆冷水。
还不是普通冷水。
是冰碴子混着雪,一整盆扣到李世民脑袋上。
这哪里是劝谏?
这简直是在当众抽皇帝的脸。
而且抽完还要问一句——
陛下,疼吗?
李世民的脸色果然变了。
从刚才暴富后的红光满面,一点一点沉下去。
先是笑意没了。
再是眼神冷了。
最后,整张脸都绷得铁青。
他怀里的兕子被刚才那一声磕头吓了一跳。
小丫头啃了一半的枣泥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酥皮碎了一地。
她低头看看枣泥酥,又抬头看看魏征。
再看看自家阿耶那张忽然变得好凶好凶的脸。
小嘴慢慢瘪了起来。
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很快蓄起两包水汪汪的金豆豆。
可她没哭。
小丫头只是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李世民胸前的衣襟。
像是怕阿耶突然变成会喷火的大怪兽。
李世民低头看见女儿被吓成这样,心里的火“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好你个魏征!
朕刚刚还在为你们户部穷得叮当响发愁。
如今好不容易天降横财,朕正准备大展拳脚。
你倒好。
张口闭口礼法。
闭口张口人伦。
朕的女儿,就是朕的命!
她的东西,不就是朕的东西?
朕拿她带回来的钱,去打那些未来会欺负华夏子孙的倭寇,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朕是要给自己修宫殿吗?
朕是要拿去挥霍享乐吗?
朕是要造曲辕犁!
造钢炉!
造大船!
造火器!
朕是要给大唐百姓挣一个万世太平!
你个老匹夫,在这跟朕说父夺女财?
李世民越想越气。
越气,眼神越吓人。
“魏!征!”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抱着兕子的手臂绷得很紧。
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瞬间压满整个偏殿。
“你好大的胆子!”
“朕的家事,也轮得到你来置喙?”
魏征跪在地上,背脊依旧挺直。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退缩。
只是低声道:“若只是陛下一家之事,老臣不敢多言。”
“可陛下是天下之君。”
“陛下之家事,落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国事。”
“老臣今日不谏,明日史官便要记。”
“后日天下人便要学。”
“百年之后,后人提起贞观君臣,便不再说陛下从谏如流,只会说陛下以国用之名,取幼女之财。”
“老臣宁死,也不能让陛下背这等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