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掠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四个男人。
气得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的丈夫李世民。
跪在地上,以脊梁骨对抗皇权,宁死不退的魏征。
还有旁边那两个急得快要当场昏厥,几乎要上演手足相残戏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最终,她的视线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回到了魏征的身上。
“魏卿,”
她声音依旧温婉,却一瞬间就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你只知这二十箱财物是汉武帝赠予兕子的见面礼,却不知在兕子启程之前,二郎也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胡子伯伯’,备下了一份来自我大唐的国礼。”
这话一出,殿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李世民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哑火。他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大脑出现了千分之一个刹那的宕机。
朕……备了?
哦对!朕当然备了!观音婢不说,朕都差点忘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更是满头雾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那震惊到呆滞的表情里读懂了彼此的心声:还有这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唯独魏征,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深处,终于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寒潭,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
长孙皇后对众人的惊愕视若无睹,她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小团子,缓步走到李世民那张堆满了奏折的御案前,优雅地从一堆杂乱的文书底下,抽出了一卷装订得极其精美的厚厚图纸。
“魏卿请看。”
她并未亲手去递,只是将图册交给了离得最近的太监总管王德。
王德如蒙大赦,迈着小碎步,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将那卷图册恭恭敬敬地转呈到了魏征的面前。
“此乃《天工开物》之复刻详图。”
长孙皇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砸在众人耳朵里,都无异于平地惊雷!
“兕子带回原本之后,陛下爱不释手,当即下令工部三百顶尖巧匠,不分昼夜地进行钻研。他们将其中所有夺天地造化的器物图纸,重新测绘、补全细节、并用当世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加以注解。”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地转向李世民,那双美丽的凤眸里,闪烁着一丝只有李世民才看得懂的狡黠笑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肯定。
“陛下曾亲口与本宫说,此等神书,若只藏于大唐一朝,未免是我华夏之憾。血脉同源,理应互通有无,共同昌盛。所以,他已将这复刻图册的第一卷,悄悄塞入了兕子的小兜兜之中,权当是送给那位不知名朋友的一份薄礼。”
她微微歪头,笑意更深。
“二郎,本宫可有记错?”
李世民:“……”
他看着妻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含笑明眸,再看看对面魏征那陡然亮起、写满震惊的眼神。
这一刻,他福至心灵,演技之神瞬间附体!
观音婢牛逼!这脑子转得比战马冲锋还快!没错,朕就是这么想的!朕的格局,岂是凡人能懂?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佩服,脸上那股暴躁的怒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后,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被看穿”的无奈。
“咳……”
他重重地干咳一声,极其“不好意思”地侧过脸,避开众人视线,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
“确有此事。朕……朕只是觉得,兕子能去的地方,想必也是有个识货之人。送他些黄白之物,反倒落了俗套,辱没了朕这位大唐天子的格局。”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两个可以塞进鸵鸟蛋的“O”型。
卧槽!
还能这样?!
皇后娘娘这波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竟能在一瞬间,面不改色地将一桩即将引爆朝堂的“父夺女财”伦理危机,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华夏千古帝王间跨时空礼尚往来”的顶级外交事件!
高!
实在是高!
魏征捧着那卷明显是新墨、纸张都还带着温度的《天工开物》,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等曲折。
可长孙皇后这番话,逻辑完美闭环,让他根本无法反驳,甚至……心悦诚服!
对啊,以陛下的雄心,做出这等事情,才符合他“天可汗”的气度!
长孙皇后看着魏征脸上那副由“顽固”到“震惊”再到“信服”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与令人无法抗拒的感佩。
“所以,魏卿你看。”
“这二十箱财物,明面上是汉武帝赠予兕子的‘玩具’,
实际上,更是他收到我大唐国礼后,回赠给二郎的一份厚礼。
它既是公主的私产,亦是两个伟大时代之间交流的见证。
二郎将其用于国事,并非‘夺’,而是‘用’。
用汉家先祖的馈赠,来强盛大唐,进而庇佑未来的所有华夏子孙,这岂非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千古美谈?”
话音刚落,她锋头一转,目光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上了一丝浓浓的谢意。
“但即便如此,本宫与陛下,依旧要谢你,魏征,魏大人。”
魏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孙皇后抱着兕子,竟对着他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若无你今日以死相谏,陛下即便用了这笔钱,心中也未必通达,更重要的是,史书之上,难免会留下‘与幼女争利’的话柄,为后世宵小所攻訐。
是你,用你这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逼着我们君臣将此事掰开了、揉碎了,寻一个最名正言顺、最无懈可击的法子!”
“是你,替陛下守住了‘君父’的体面,也为我大唐守住了‘礼法’的根基!”
“魏卿,大唐有你,是国之大幸。陛下有你这位诤友,更是君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