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自家阿耶脸上那有些吓人的笑容,虽然听不懂“人头”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阿耶在说一件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情。
她用力点了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奶声奶气地勾了勾李世民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袖,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那好吧,兕子帮程伯伯把鱼鱼收好。阿耶,等程伯伯回来,你可一定要提醒兕子哦。”
“好,阿耶一言为定。”
李世民俯身,在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声音里的杀伐气尽数敛去,只剩下如山如海的宠溺。
“等程伯伯打了大胜仗回来,阿耶亲自带兕子去朱雀门接他。到时候,你把这条最大最肥的鱼,亲手赏给他!”
“嗯!”
小丫头得到了承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像个认真负责的小管家,走到多出的那条鱼面前。
随着“唰”的一声轻响,那条还在拼命甩尾巴的大鲤鱼,凭空消失。
然而,兕子收完一条,便满意地拍了拍小手,转身“哒哒哒”地跑回了李世民身边,小脸上写满了“任务完成”。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魏征与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三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人怀里还抱着一条滑不溜丢、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鱼尾巴“啪啪”地抽在他们名贵的官袍上,溅起点点水渍,留下淡淡的土腥味。
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是同款的呆滞和茫然。
还……还是不还?
不还吧,这抱着算怎么回事?
还吧,怎么还?难道要说“公主殿下,您漏了三条”?万一伤了小公主的心怎么办?
长孙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莲步轻移,走上前,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
“二郎。”
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紧绷的鼓面上。
“嗯?”
李世民回头,脸上还带着计谋得逞的坏笑。
“以后在孩子面前,莫说这些。”
长孙皇后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兕子还小,听不懂。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我大唐的天可汗,是个只知杀戮的暴君。”
“咳咳,”
李世民老脸一红,自知理亏,连忙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观音婢教训的是,朕……朕失言了。”
他清了清嗓子,迅速切换回那个运筹帷幄的帝王模式,眼神跟刀子似的扫向面前的三位心腹,无形的威压再度笼罩了整个偏殿。
“好了,说正事。”
李世民语气一沉,
“这二十箱财物,来路既已明晰,便不再是烫手山芋。
今夜之事,仅限殿内你我几人知晓,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休怪朕不念君臣情分!”
“臣等遵旨!”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诺,再不敢有丝毫玩笑之心。
哪怕三人还抱着鱼,姿势也瞬间变得庄重无比。
“玄龄,”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房玄龄身上。
“臣在。”
“这笔钱,朕不入国库,也不入内帑,就封存在立政殿的偏殿。
你连夜给朕拟个章程出来,成立一个‘研物资金’,专款专用!所有开支用度,由你和辅机共同批复。”
房玄龄心头剧震!
我的天!这不只是钱,这是大唐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所有新政和技术革新的发动机!
陛下竟然把总阀门交到了自己和辅机手上,这是何等惊天的信任!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立刻躬身,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的目光,随即如同一座沉稳的大山,缓缓落在了魏征身上。
魏征身子下意识一僵,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以为皇帝终究还是要敲打他几句。
“魏征。”
李世民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朕知道你为人方正,眼中揉不得沙子,看谁都像贪官。
行,那朕就把最大的权力交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笔‘研物资金’,朕就交给你来监督!
每一笔开销,每一项用度,是用来造了犁,还是买了酒,你都给朕盯死了!
但凡有任何人敢伸手,不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开国功勋,你都可以先斩后奏,朕给你这个权力!”
“轰!”
这话一出,不仅魏征本人,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恐怖的“圣眷”!
让最大的反对者,去做最核心的监督者。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最纯粹的阳谋,是帝王心术的极致!
从此以后,你魏征想挑刺?
可以。
但你再也无法从“钱的来路”上质疑,只能从“钱的去路”上监督。
你成了规则的守护者,就必须承认规则的合法性。
你要是敢不尽心,就是失职;你要是尽心了,那你就是这架疯狂战车上最牢固的那个零件!
高!实在是太高了!
魏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看着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忽然间全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用他,也不是在防他。
陛下是在用一种他魏征根本无法拒绝,甚至心悦诚服的方式,将他彻底绑上了这架即将疯狂启动、碾压一切的大唐战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双膝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了先前的慷慨激昂,没有了视死如归,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对眼前这位帝王的彻底臣服。
“老臣……谢陛下信重!老臣在此立誓,若‘研物资金’有一文钱账目不清,必先自刎于陛下面前!”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他负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皎洁的明月,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
三人神情一肃,知道今夜真正的主菜,要来了。
“这笔钱,虽然名义上是汉家先祖的回礼,但终究是因兕子而得。”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少了几分帝王的霸道,多了几分一个普通父亲的温情。
“朕的兕子,生来体弱,汤药不绝。
朕与皇后,日夜忧心如焚。
如今她有此番奇遇,身体日渐好转,朕总觉得,这是上苍垂怜,是这孩子自带的、虚无缥缈的福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三位心腹重臣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疯狂。
“但这等福运,如同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朕心不安!
朕要为她,在这坚实的人间,扎下万世不拔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