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和朱雄英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两眼直冒金星。
怀里抱着的那些娇艳牡丹花,“哗啦”一下,像是散落的绸缎,撒了满地。
红的、粉的,断了花瓣,折了花茎,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凄美的狼藉。
“哎哟!”
兕子小手撑地,揉着自己肉墩墩的小屁股,第一个抬起了雾蒙蒙的大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青色的朝靴。
靴子的面料厚重,用灿烂的金线绣着一团团繁复的云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动着低调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穿的。
视线顺着靴子,慢吞吞地往上爬。
是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将一身赤红色的太子常服撑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变成一个完美的球形。
腰间那根镶着美玉的带子,被那惊人的弧度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往上,是一张富态的、白胖的脸庞。
这人看着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舒展,一片和善,甚至带着几分天生的憨厚。
他的身上,没有寻常皇室子弟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反而更像一个家底殷实、心宽体胖的富家翁。
此刻,这位胖胖的“富家翁”正微微蹙着眉头,低头打量着地上这两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小不点。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怒意,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讶,和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是哪个宫里的,也不看好孩子,万一摔着碰着了可怎么好。”
他开口了,声音醇厚温和,像一块被温水浸泡过的暖玉,让人听着心里就踏实。
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大手,手掌肥厚,看着有些笨拙,动作却出人意料的轻柔。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拉起了离他最近的兕子,感觉到手心里那团软糯的小身子站稳了,才又顺势扶了一把旁边同样站起来的朱雄英。
也就在这时,那个追了半天的老太监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
他先是看到了那满地的残花,心疼得脸都绿了,正要开口呵斥。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两个孩子,看清了那张白胖和善的脸庞后,他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噗通”一声闷响。
老太监想都没想,双膝一软,整个人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奴婢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婢该死!不知是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圣驾,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太子?
朱雄英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自己就是太子之子,未来板上钉钉的皇太孙,可眼前这个被称作“太子”的胖伯伯,他却从未见过。
大明的宫殿里,怎么会有两个太子?
倒是兕子,对这些复杂的称呼毫无概念。
她只觉得这个胖伯伯人很好,没有像后面那个凶巴巴的老爷爷一样大吼大叫,还把自己扶了起来。
她的小脑瓜里,自动就把他归为了“好人”的行列。
朱高炽,大明朝的监国太子,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老太监,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语气依旧不重,甚至都算不上训斥,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在这御花园里,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满地被摧残的花朵,又落回到两个孩子身上。
“御花园的花草要紧,还是人要紧?”
老太监一听这话,简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那股即将把他溺毙的恐惧感瞬间消退了大半。
他简直感激涕零,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殿下教训的是!是奴婢糊涂!是奴婢被猪油蒙了心!”
“行了,起来吧。”
朱高炽摆了摆手,那肉乎乎的手掌挥动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宽仁。
“去花房再挑几盆开得好的送来便是,莫要再如此大惊小怪,吓着了孩子。”
“谢殿下!谢殿下不罪之恩!”
老太监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躬着身子,连滚带爬地倒退着溜走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风波,就这么被朱高炽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先前还被吓得有点懵的两个小家伙,此刻见危险解除,那根紧绷的心弦一松,立刻就恢复了孩子该有的活力。
朱高炽这才重新转过身,缓缓地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那本就圆润的身形显得更加庞大,但他却毫不在意,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好了,没事了。”
“那个老伯就是声音大,心不坏的。”
他耐心地安抚着,这副模样,像极了过年时给小辈发压岁钱的慈爱长辈,充满了亲和力。
“你们两个小家伙,是哪位娘娘带进宫来玩的?叫什么名字呀?”
朱雄英抿着小嘴,没有立刻开口。
他下意识地往兕子身边靠了靠,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胖伯伯。
皇爷爷教过他,宫里人心最是复杂,除了至亲,谁都不可轻易相信。
可兕子却是个天生的社交悍匪。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人只分为两种:给她好吃的、对她笑的好人,和不给她好吃的、对她凶的坏人。
眼前的胖伯伯,显然属于前者。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仰起那张肉嘟嘟的、沾着花粉的小脸,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回答道:
“我们不住在娘娘那里呀。”
“我们就住在皇宫里!”
“嗯!”
朱雄英听到兕子这么说,觉得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他可不就是一直住在皇宫里吗?
于是,他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兕子说法的肯定。
这话一出,朱高炽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住在皇宫里?
他身为监国太子,日夜处理朝政,对宫里的人员情况不说倒背如流,也算了如指掌。
什么时候,皇室宗亲里,多了这么两个玉雪可爱、粉雕玉琢的孩子?
他的目光,不由得又仔细地在两个孩子身上打量起来。
尤其是这个自来熟的小女娃。
她身上那套华美精致的襦裙,用料和做工都是顶级的,却完全不是大明的规制。
那大红的底色,那暗金的团花,那宽松的袖摆……
样式古朴,倒像是……倒像是在古画里才能看到的,前唐的宫装。
而这个小男孩,虽然穿着普通的绸缎衣裳,但眉宇之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双眼睛,那个鼻梁,隐隐约约,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