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朱高炽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觉得事情处处透着古怪,正想再详细地盘问两句,看看能不能问出些蛛丝马迹。
就在此时,远处那条长长的宫道尽头,一名小太监正连滚带爬地朝着这边死命冲来。
他跑得太急,帽子都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的声音却尖锐而高亢,带着一种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如同惊鸟一般,划破了御花园午后的宁静。
“启禀太子殿下——!陛下回銮——!”
“陛下的大驾,已经过了承天门,正往后苑而来——!”
父皇……回来了?
从北平回来了?!
朱高炽脸上的和善与憨厚荡然无存,被一种极其复杂且凝重的神情所取代。
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站起,动作竟带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敏捷。
这一刻,他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两个粉雕玉琢、来历不明的小孩。
“快!快备驾!随本宫前去迎驾!”
朱高炽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领着身后一群噤若寒蝉的太监宫女,几乎是小跑着,匆匆忙忙地朝着宫道尽头的方向赶去。
刚才还围着两个小家伙、气氛尚算温和的一群人,转眼之间,便走得一干二净。
风吹过御花园,卷起几片被摧残的牡丹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
原地,只剩下被彻底无视了的兕子和朱雄英,站在一片狼藉的花丛旁,面面相觑。
“胖伯伯,走掉啦。”
兕子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总结道。
朱雄英的小脸上却满是好奇,他轻轻拉了拉兕子的手,乌黑的眼珠闪着光。
“那个皇帝是谁呀?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我们去看看!”
“好呀好呀!”
看热闹是所有幼崽的天性,兕子立刻把刚才被追的惊吓抛到了脑后。
两个小不点手拉着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两只偷溜出窝的奶猫,也颠颠地跟在了那群宫人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身子小,目标也小,悄悄地躲在假山和花木的阴影里,一路前行。
刚绕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小家伙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太子朱高炽,正率领着一众宫人,在一条宽阔笔直的汉白玉石道前,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整个御花园,连鸟儿的叫声都消失了,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踏、踏、踏……”
那声音不响,却无比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沉闷而有力。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像,簇拥着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缓缓走来。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他的身形挺拔如松,步履稳健,面容冷峻如刀削。
虽然年纪已然不轻,眼角深刻的纹路诉说着风霜的侵袭,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盘旋于九天之上的苍鹰,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一股铁与血交织而成的煞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朱元璋那种起于草莽、霸道绝伦的煞气,而是一种更为森严、更为冷酷,独属于君临天下的帝王煞气。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以头抵地的儿子和宫人,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这便是,永乐大帝,朱棣!
兕子和朱雄英躲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槐树后面,只敢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兕子的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朱雄英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她觉得这个新来的大伯伯,好凶。
比她在秦王宫里见到的那个政伯伯,还要凶上好多好多。
政伯伯是孤单的凶,这个大伯伯,是会吃人的凶。
朱雄英却看得呆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帝王,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张开,忘记了身边兕子的紧张。
像……
太像了!
除了脸上多了些岁月的刻痕,胡子也更长了一些,可那高挺的鼻梁,那紧抿的唇线,那走路时微微挺直的背脊……
分明就是他记忆里,那个每次从北平边关回来,都会悄悄给他带各种新奇小弓箭、小模型的四叔——燕王朱棣!
“咦?”
朱雄英看得太过入神,完全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他和兕子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嘀咕。
“兕子妹妹你看,那个皇帝伯伯,长得好像我的四叔啊……”
“就是……看着比我的四叔,老了好多好多……”
稚嫩的童音,软软糯糯,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与坦诚。
在这死寂一片的环境里,这几句话本该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然而,正在前行的朱棣,那稳健如山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整个仪仗队,所有锦衣卫,都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只有甲叶碰撞发出一连串细微的金属颤音。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猛然眯起,如同出鞘的利剑,刹那间迸射出骇人的寒光,猛地转向了那棵巨大的槐树方向!
身为马上皇帝,半生戎马,他的听觉何其敏锐!
即便那声音细若蚊蚋,也一字不漏地清清楚楚落入了他的耳中。
“谁?!”
朱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正对着那棵藏着人的槐树。
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像是数九寒冬里从西伯利亚高原吹来的寒风,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几乎要被冻结。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心中猛地一突,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艰难地顺着父皇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两个刚才还被他温言安慰过的孩子,正一脸无辜地从粗壮的树干后探着脑袋。
朱高炽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谁,在背后妄议君上?”
“藐视皇权,非议君父!”
朱棣的牙关咬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他抬起手,用那根指点江山、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手指,遥遥指向那棵槐树。
“给朕……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