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那句“给朕……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铁钉,狠狠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让整个御花园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空气中,再闻不到一丝牡丹的香甜,只剩下肃杀与冰冷。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浑身的肥肉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完了。
父皇从北平回来,本就因为军务之事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又被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冲撞。
这下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他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开口,才能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求得一线生机。
槐树后面,两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先是一个穿着大红襦裙的粉嫩团子,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了半个小脑袋。
她一点也不害怕。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里面倒映着远处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被大声呵斥后的不满。
她的小手,还紧紧拉着旁边另一个稍大点的男孩。
那个男孩,则显得有些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但还是被小女娃拉着,一步一步,从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当两个孩子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时。
“锵——”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都在同一时刻,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他们的肌肉绷紧,眼神锐利,仿佛随时准备扑杀闯入禁地的野兽。
所有宫女太监,都把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化作尘土,就此消散。
朱高炽的心脏,更是“咯噔”一下,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而朱棣,这位刚刚还杀气腾令、君临天下的大明皇帝,在他看清那个男孩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他那双锐利得可以刺穿人心的眸子,死死地锁在朱雄英的脸上,一动不动。
那道英挺的眉毛。
那个高挺的鼻子。
那片倔强地抿着的嘴唇。
虽然稚嫩,虽然还带着孩童的天真,可那轮廓,那五官,分明就是他记忆深处,那个他亲眼看着入殓、亲手扶着棺椁下葬的……皇长孙,朱雄英!
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感觉,直冲朱棣的天灵盖。
幻觉?
一定是自己政务繁忙,心神俱疲,才生出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冰冷的空气,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孩子,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幻觉。
那么,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找了一个如此相像的孩子,想做什么?
离间他与太子高炽的父子关系?
还是说,那些潜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建文余孽,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恶心人的法子?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如同电光火石一般闪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没有泄露半点内心的波澜。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一个角度。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恰到好处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大部分人的视线。
他将两个孩子,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冷漠眼神,来回打量着两个孩子。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
他的发问,不带任何情绪,语调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慌。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你们带进宫里来的?”
这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像山一样沉重,压得朱雄英有些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往兕子身前站了站,张开小小的手臂,尽力想把妹妹护在身后。
他觉得眼前的皇帝伯伯好陌生,好可怕。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把他扛在肩膀上,笑着说“以后我们雄英要做个好君主,四叔还当你的大将军”的四叔。
兕子却不吃这一套。
她从朱雄英的身后挤了出来,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小哥哥面前。
她挺起自己肉乎乎的小胸脯,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反驳道:
“我们才不是东西!”
“我们是自己走过来的!”
这一句童言无忌的回答,让周围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裂痕。
几个离得近的锦衣卫,脸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松了半分。
朱高炽更是心头一跳,看向那小女娃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朱棣也是一顿。
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威胁没听过。
可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口中的话是“东西”的,这小女娃是头一个。
他没有发怒。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反而流露出一丝探究。
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个粉雕玉琢、胆大包天的小女孩身上。
前唐的宫装……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你叫什么名字?”
朱棣继续问,声音里的寒意,却在不经意间消散了些许。
“我叫兕子!”
小丫头脆生生地回答,一点都不怯场,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以示郑重。
“那他呢?”
朱棣的手指,隔空指向了她身后的朱雄英。
他的动作缓慢,眼神却像鹰一样,锁定了男孩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终于从那种被帝王气势震慑的状态中,慢慢缓了过来。
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看眼前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终于确定了。
虽然老了,虽然凶了,虽然穿着龙袍。
但这确实是他的四叔。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从兕子身后走了出来,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他试探性地,用一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童音,轻轻地喊了一声:
“四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