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身躯,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四叔?
这个称呼……
这世上,有资格这般称呼他的,唯有他那几个已经逝去的侄儿。
建文不知所踪,另几个,死的死,废的废,还有一个被他牢牢圈禁在凤阳,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眼前这个酷似大侄子朱雄英的孩子,不仅是那张脸,就连这脱口而出的称呼都分毫不差!
朱棣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彻底拨乱。
这不是巧合!
这背后,定然藏着一场处心积虑的、针对他这个皇位的阴谋!
“谁教你这么说的?”
朱棣的声音陡然抬高,刚刚才收敛几分的帝王煞气,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奔涌而出,笼罩了整个御花园。
“你的主子究竟是谁?他费尽心机找来你这么个东西,是想从朕的身上,得到什么?”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魁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两个小小的孩子完全吞噬。
“说!”
这一声爆喝,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威势,让朱雄英吓得浑身一抖,那双乌黑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记忆里那个温和勇武的四叔,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中,四叔是父王最信任的手足,是大明朝最勇猛善战的王爷。
是那个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笑着将他高高举起,教他骑马,为他削木弓的好叔叔啊!
“四叔,你怎么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满是委屈与不解。
“你为什么……为什么穿着龙袍?”
“我爹呢?我爹他去哪儿了?”
他哽咽着,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我是雄英啊!四叔,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朱雄英!
那个早在洪武十五年就已经薨逝,让太祖高皇帝悲痛到数日无法上朝,亲自为其选定墓穴,追谥为“虞王”的嫡长孙!
他竟然……自称朱雄英?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肥肉都因为极致的惊恐而颤抖,险些当场就这么晕厥过去。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会如此失态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冲撞圣驾,这分明是在刨他们老朱家的祖坟,是在父皇那颗本就多疑的心上,用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来回捅啊!
“唰——!”
“唰唰——!”
周围所有的锦衣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齐齐抽出了腰间的半截绣春刀。
森寒的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说出惊天之语的男孩。
只要皇帝一道指令,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将这个胆敢动摇国本的妖孽,连同他身边那个穿着前唐服饰的女娃,一并斩成肉泥。
朱棣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粗粝,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他的双拳,在宽大的明黄色袖袍之下,早已攥得死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死死地盯着朱雄英那张因为害怕而血色尽褪的小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深处,大哥朱标的仁厚,和他父亲太祖皇帝的威严,一点点地缓缓重合。
这是朱家的种,错不了。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还是八岁的孩童模样,活生生地,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
甚至还开口问他……他的父亲去哪里了?
“放肆!”
朱棣的牙关咬得死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坚硬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竟敢在此冒充皇室嫡孙,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来人!给朕把这两个妖言惑众的小东西拿下!立刻打入诏狱,给朕用尽所有法子,严刑拷问他们的主使!”
“是!”
离他最近的两名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地应声而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擒拿重犯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着两个孩子的后颈抓去。
朱雄英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吓得闭紧了眼睛,小小的身体抖如筛糠。
然而,就在那冰冷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娇嫩皮肤的瞬间。
“不准欺负小哥哥!”
一声清脆响亮,如同银铃炸裂的怒喝响起。
只见那个一直被众人当成添头的红衣小女娃,像一只被激怒的护崽小兽,突然张开自己短短的双臂,义无反顾地挡在了朱雄英的身前。
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纯粹的火焰。
“你们都是坏人!”
“这个伯伯也是坏人!”
她用自己那根肉乎乎的、短短的手指,毫不畏惧地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永乐大帝。
“我带小哥哥出来玩的!你们不准抓他!”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已经伸出手的锦衣卫,动作也僵在半空,下意识地看向了御座上的朱棣,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朱棣看着那个挺身而出的小不点,心中那片翻涌不休的惊涛骇浪,竟因为这句童言无忌的指责,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再次将审视的视线,从那个疑似朱雄英的男孩身上,转移到了这个自称“兕子”的女孩身上。
带他出来玩?
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是你带他来的?”
朱棣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问得极为缓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对呀!”
兕子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小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什么要带他来?”朱棣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对于兕子来说,答案是唯一的,也是最简单的。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你这个大人怎么什么都不懂”的、十分人性化的表情。
“因为温柔的阿奶生病病了呀!”
“球球说,只要我带着小哥哥出来玩,找到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让好多好多人开心,球球就能吃饱饱!”
“球球吃饱饱了,就有能量,可以回去给阿奶治病啦!”
兕子用她那套纯粹的、独属于幼崽的童言逻辑,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这番在旁人听来匪夷所思的解释,在周围一群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耳朵里,不亚于天方夜谭。
球球?是什么东西?
能量?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