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那双锐利的眼眸,像是猎鹰锁定了闯入其领地的猎物,死死地钉在兕子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上。
他戎马一生,自死人堆里爬出,又从血亲手中夺来这至尊之位,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
找个酷似皇长孙的孩子,再配上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女娃,编造出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
温柔的阿奶?
救人?
这套说辞,简直比街头巷尾那些不入流的话本故事,还要显得可笑与拙劣!
“一派胡言!”
朱棣的声音压抑着,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球球是什么?能量又是什么?谁教你说的这些鬼话?”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一颗肥硕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父皇这是动了真怒了。
这两个孩子,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兕子却一点都不怕。
她的小脑袋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坦诚的语气回答道:
“球球就是球球呀!”
她的小手还在自己面前努力地比划了一个圆,想让这个凶巴巴的伯伯看得更明白些。
“蓝色的,像阿娘给我吃的凉粉一样,软乎乎的,还会发光。饿了的时候会变灰,还会跟我抢糕糕吃!”
她说着,还不满地撅了撅小嘴,仿佛想起了抢食经历。
“至于能量嘛……”
兕子歪着小脑袋,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最后,她的小手指向了旁边被他们俩祸害得一片狼藉的牡丹花田。
“能量就是……就是让花花开得更好看的东西!是让小哥哥不生病病的东西!也是让温柔的阿奶也不生病病的东西!”
小丫头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在她看来,能量就是能解决所有不开心事情的宝贝。
这番孩童式的解释,让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有哪个阴谋家,会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就为了编造出这么一个幼稚可笑,处处都是破绽的剧本?
这简直就是对帝王智商的一种公然侮辱!
可……
他看着那个自称“雄英”的男孩,那张脸,那副委屈又困惑的模样,分明就是他记忆里,那个早夭的大侄子。
还有这女孩,她口中的“温柔的阿奶”,又是谁?
朱棣眸光一沉,正要继续盘问。
“四叔……”
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看到兕子被这样严厉地审问,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带着浓重的哭腔开了口。
“妹妹没有说谎……是她救了我,我本来……我本来已经生病,快要死了……”
他努力地在自己混乱的记忆里搜寻着,想找出一些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的目光对上朱棣那双严酷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声音却变得清晰起来。
“四叔,你忘了?在我八岁生辰的前一天,你不是刚刚从北平回来吗?我们在后苑的那棵老柳树下,你偷偷给了我一把你亲手削的小木剑!”
“你说那是你用北边最好的桦木做的,剑柄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英’字!你说那是送我的生辰礼物,比宫里那些珠宝玉器都有用!”
朱雄英越说越急,仿佛要将脑海里的画面全都倒出来。
“你还说,宫里的太傅教的都是文绉绉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在马背上成长!等我再长大一点,你就教我真正的剑法,让我以后做个勇武的君主!”
“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这些话……
朱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些对话,确实存在过。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只是燕王的时候,与他最疼爱的大侄子之间,一场私密无比的谈话。
当时,大哥朱标还在世,他只是一个镇守边疆的藩王。
那些话,那些期许,是他作为一个叔叔,对最看好的后辈所倾诉的,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一个假冒者,如何能得知得如此详细?
朱棣的心乱了。
他那颗早已被皇权和猜忌磨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来回审视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一个,是酷似亡侄、连私密对话都一清二楚的男孩。
一个,是穿着前唐宫装、满口神神叨叨、却又胆大包天的女孩。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数十年人生的所有认知。
御花园中,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大气都不敢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直都在观察着父皇的脸色。
当他看到父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以及那握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时,他知道,事情或许有了转机。
“父皇……”
朱高炽壮着胆子,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他那肥胖的身躯向前挪动了半步。
“这两个孩子……来历确实蹊奇。”
他斟酌着词句,生怕哪一个字触怒了龙颜。
“但……但儿臣看他们,言行举止皆是孩童天性,似乎并无恶意,更不像是受人指使的模样。”
“此事,或有天大的内情。此处人多眼杂,不如……不如将他们带入殿内,屏退左右,再由父皇您细细盘问,如何?”
他这是在给朱棣台阶下。
也是在救这两个孩子的命。
朱棣沉默了。
御花园的风吹过,卷起几片破碎的花瓣,拂过他明黄色的龙袍。
良久。
他终于重新抬起眼,那眼中的惊疑与混乱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威严。
“传朕旨意!”
他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回荡。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个字!”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宫女太监和锦衣卫都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连连称是,唯恐慢了半拍。
“若有违者,诛九族!”
冰冷的七个字,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铐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上。
“太子,”朱棣又看向了朱高炽,“你带他们,随朕来。”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抖如筛糠的宫人。
“其余人,都给朕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