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挣开朱高炽的手,哒哒哒地跑到龙案前,仰起小脸,对着那个刚刚还一脸冷酷的朱棣,脆生生地宣布道。
“凶伯伯!球球说它吃饱啦!”
“我们要坐滑滑梯,回去啦!”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刚刚还沉浸在即将远征的雄心壮志中的朱棣,整个人都顿住了。
要走了?
这么快?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朱雄英。
那个刚刚才找回来的,他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他才刚刚与他相认,才刚刚给了他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拥抱,现在,就要再次分开了吗?
一股强烈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随即,这股不舍又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希望”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对!
必须让他回去!
让他回到洪武十五年,回到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只要雄英不死,母后就不会因为思念孙儿而哀恸伤身!
只要雄英还在,大哥朱标就不会因为接连失去至亲而心力交瘁,最终英年早逝!
只要大哥还在,父皇就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性情大变!
只要大哥还在,这大明的江山,就轮不到他朱棣来坐(૮₍ ˊᯅˋ₎ა不管啦,反正朕现在已经是了,那时候的朱棣会怎样,朕可管不着)!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整个大明的国运,去赌一个早已逝去的,完美的过去的豪赌!
而赌注,就是眼前这两个小小的,甚至还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承载着什么的孩子!
朱棣心中瞬间闪过万千思绪,他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冷硬,在这一刻,尽数化去。
他从高高的龙椅之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兕子的面前。
“要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嗯!”
兕子重重地点头,一脸的天真烂漫,
“要回家找阿娘!”
“好。”
朱棣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那几口装着《永乐大典》的巨大樟木箱子,
“那你答应伯伯的‘画纸’,可不能忘了带走。”
“嗯嗯!兕子记得的!”
小丫头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在一旁的朱高炽,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高炽。”
“儿臣在!”
朱高炽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去,把内库里,朕私藏的那些东西,都给朕搬出来!”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让朱高炽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内库?
父皇的私库?!
那里面放着的,可都是从元大都缴获的,历经几代帝王的珍藏啊!
什么东海的夜明珠,西域的和田玉,还有数不清的黄金、宝石……那可是父皇的私房钱,是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家底!
“父皇,这……”
朱高炽有些犹豫。
“嗯?”朱棣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朱高炽瞬间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
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提着自己肥硕的身躯,用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转身就往殿外冲去。
在一众太监气喘吁吁的搬运下,七八口比之前装《永乐大典》的箱子还要名贵的紫檀木箱,被抬进了奉天殿。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整个大殿仿佛都被那璀璨的光芒给照亮了!
一整箱一整箱的东海珍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光华流转。
一整箱一整箱的各色宝石,红的像火,绿的像水,在光线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还有几箱,装满了沉甸甸的金锭和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
兕子和朱雄英也被这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
“哇——”
兕子的小嘴又一次张成了“O”形,
“好多好亮的珠珠呀!可以拿来当弹珠玩!”
在她的世界里,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跟路边的石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玩具。
朱棣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走到那些箱子前,蹲下了身子,与兕子平视。
他指着那些珠宝,又指了指旁边的朱雄英,用一种近乎于哄骗的语气,对兕子说道。
“兕子,这些,都是给你的谢礼。”
“谢谢你,也谢谢你的球球。这些,你都带回去,让你的球球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更柔。
“让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救小哥哥的皇奶奶,对不对?”
这话,是说给兕子听的,更是说给朱雄英听的。
朱雄英站在一旁,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看着那些耀眼的珍宝,又看着为了他,而放下九五之尊身段的四叔,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兕子听懂了。
球球吃饱了,才能救人。
这个逻辑,她明白!
于是,她走上前,伸出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在一口装满了珍珠的箱子上,轻轻地拍了拍。
“谢谢凶伯伯!”
小丫头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随着她的小手触摸到箱子,那沉重无比的紫檀木箱,连同里面上百斤的珍珠,在她的小兜兜的系统判定里,瞬间就变成了“兕子的小玩具”。
箱子在她的小手之下,变得轻如鸿毛。
“好啦!”
兕子拍了拍手,一脸的功德圆满。
朱棣看着这一幕,那颗早已坚硬的心,又一次被这匪夷所思的画面所冲击。
他郑重地取出了那张他刚刚已经复制过的航海图。
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递到兕子的面前。
“兕子,这个,是伯伯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也是一个最重要的任务。”
朱棣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一封信,一封我和你阿耶,一起写的信。”
他指着那张纸,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你答应伯伯,下一次,你坐着滑滑梯,去到另一个地方,如果见到了那个地方的皇帝伯伯,你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他!”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兕子歪着小脑袋,看着那张纸。
她不懂什么叫信,但是知道什么是皇帝,她阿耶那样的!
她听懂了“任务”。
就像阿娘让她去给阿耶送糕点一样。
她伸出小手,一把将那张纸接了过来,然后像藏宝贝一样,塞进了自己胸前那个无底洞小兜兜里。
“嗯嗯!”她用力地点着头,一脸认真地保证道,“兕子是乖宝宝!兕子一定会把信,送给别的伯伯的!”
“好。”
朱棣缓缓站起身,他看着朱雄英,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此刻,竟也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期盼,更有嘱托。
“雄英。”
“四叔……”朱雄英走上前,仰头看着他。
“回去吧。”
朱棣伸出手,最后一次,揉了揉他的头,
“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告诉你爹,也告诉你皇爷爷,四叔……在北平,会替他们守好大明的国门。”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雄英的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四叔……再见!”
说完,他主动拉起了兕子的小手。
兕子对着朱棣和朱高炽,用力地挥了挥。
“凶伯伯再见!大堂弟再见!”
话音刚落,一道柔和的蓝色光芒,凭空出现在两个孩子的脚下。
光芒流转,迅速化作一个晶莹剔透,仿佛由光组成的滑滑梯的入口。
兕子拉着朱雄英,没有丝毫犹豫,一屁股坐了进去。
“咻——”
伴随着一声轻响,两个小小的身影,连同那道蓝色的光芒,瞬间消失在了奉天殿那坚硬的金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