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
两息。
三息。
老御医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色彩急剧地变换着。
从进门时的苍白如纸,到此刻的血色上涌,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清晰可见。
他不信,他不敢信自己的判断。
老御医猛地抽回了手,仿佛被炭火灼到了一般。
他旋即换了另一只手,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姿态,重新将三指搭在了马皇后的皓腕之上。
这一次,他阖上了双眼,将毕生的医道修为,全部凝聚于指尖那细微的脉动之上。
寝殿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
包括方才还处于暴怒边缘的朱元璋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敛住了呼吸,目光全都汇聚在老御医那张充满变化的脸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瞬都显得格外煎熬。
终于,老御医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之中,此刻迸射出从未有过的亮光。
他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跪姿,猛地转向朱元璋的方向。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带上了剧烈的颤音。
“陛下!陛下!神迹!这……这当真是神迹啊!”
朱元璋那颗早已沉入深渊的心,被这声呼喊给狠狠地拉扯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一把挥开旁边的太监,几步冲到床榻之前。
他伸手揪住了老御医的衣领,将他枯瘦的身子提起了半尺。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近乎疯狂的审视。
“给咱说清楚!什么神迹!皇后到底如何了!”
老御医被他勒得几乎窒息,一张老脸涨成了深紫色。
他却依旧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娘娘的脉象……平稳有力!沉稳如山!那股盘踞在脏腑间的沉疴……那股跗骨之寒……全……全都消散了!”
“消散了?”
朱元璋手上的力道一松,老御医“噗通”一声跌坐回地毯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对!消散得无影无踪!娘娘如今的身体,比……比微臣还要康健数倍!”
“这……这等回春妙手,纵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断然做不到啊!”
朱元璋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马皇后也在这时,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她自己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那股久违的,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的温暖力量。
“重八。”
她开口了,声音虽还带着一丝初愈的虚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飘忽,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厚重。
“我感觉……好多了。”
“身上暖烘烘的,那股子总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疼,一丁点儿都感觉不到了。”
这句话,比老御医那一百句激动的诊断,都更加具备说服力!
朱元璋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在这一刻,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跪下,更没有嚎啕。
他只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颤抖不已的大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妹子……你……你真的没事了?”
“嗯,没事了。”
马皇后反手握住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肺腑的温婉笑容。
一滴滚烫的泪,从朱元璋那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悄无声息。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朱标快步冲了上来,看着精神焕发的母亲,眼眶同样红了,声音哽咽。
“母后……”
他身后的吕氏,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激动,她跟着上前,柔声说着庆贺的话。
只是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被众人忽略的兕子时,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深思。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慢慢地平复了那翻涌的情绪。
他用粗糙的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当他重新站起身时,那股属于洪武大帝的威严与沉凝,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头那座最沉重的大山,终于被移开了。
而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之上。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先是仔仔细细地又将孙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真的毫发无伤。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雄英,你现在给咱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你和这位……小姑娘,方才究竟去了何处?见到了什么人?又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官的通报。
“启奏陛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周王殿下,在外求见!”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个不成器的混小子,消息倒是灵通。
“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朱樉、朱棡、朱橚几个儿子,都满脸焦灼地冲了进来。
“父皇!”
“大哥!”
“雄英呢?大侄子怎么样了?”
他们一进殿,便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脸上全是后怕与担忧。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的朱雄英,以及气色红润得不像话,正由宫女伺候着喝水的母后身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形?
不是说雄英离奇失踪,母后已然病危垂危了吗?
朱雄英正准备开口,回答皇爷爷的问题。
可他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刚刚从几位叔叔身后,沉默走进来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眉宇间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武之气,正是他的四叔,燕王朱棣。
“四叔!”
朱雄英下意识地就喊出了声。
话一出口,他心里便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了四叔在那个恢弘的金色大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记住,人心叵测,祸从口出!”
不能乱说!绝对不能乱说!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正站在父亲朱标身后,一脸温婉贤淑的吕氏。
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都低眉顺眼,但耳朵肯定都竖得老高的宫女太监。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
他一看到大孙子这副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此事,必有天大的隐情!
这里人多嘴杂,绝不是说话的地方。
“都给咱退下!”
他大袖一挥,声音里没有怒火,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威压。
“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坤宁宫半步!违令者,斩!吕氏,你也先回去照顾好那几个孩子!”
“遵旨!”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还有那个劫后余生的老御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很快,偌大的寝殿之内,就只剩下了朱元璋一家人。
以及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殿内蟠龙金柱,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紧张气氛的兕子。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朱元璋拉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大明的皇嫡长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