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视线,如同带着重量的冰块,缓缓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朱棣身上。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山川沟壑。
“然后呢?”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温度,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冻得人骨头发麻。
“你四叔,他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道最后的审判。
朱雄英看了看身前跪得笔直,身体却在细微颤抖的四叔,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个仿佛随时会化身为洪荒猛兽的皇爷爷,他咬了咬牙,将未来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四叔说……他是被逼无奈。”
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允炆逼得太紧了,其他的叔叔,有的被抓,有的被废为庶人……”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未来四叔告诉他时,脸上流露出的悲戚。
“十二叔……十二叔被诬告谋反,他不堪受辱,在自己的王府里,全家自焚而死……”
“什么?十二弟他?!”
跪在地上的朱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也是身体一震,脸上血色褪尽。
十二弟朱柏,那个性格刚烈、颇有文采的弟弟,竟然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四叔他不想坐以待毙,就……就在北平,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了。”
“他……他从北平一路南下,最后……最后打进了南京城。”
“允炆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从此不知所踪。”
“然后,四叔……就登基了。”
“他还告诉我,他当了皇帝之后,改元……永乐。”
永乐。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万钧之力的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寝殿,陷入了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风似乎停了,烛火凝固,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雄英的话音落下,但他清脆的童音,却仿佛还在梁柱间反复回响,一遍遍地叙述着那个血淋淋的未来。
太子早逝,太孙继位,叔侄相残,藩王谋逆,京城失陷,皇帝自焚……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大明皇室最体面的外衣,露出了内里即将腐烂溃败的血肉。
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事,都足以让一个鼎盛的王朝根基动摇,元气大伤。
而现在,它们却被一根名为“命运”的线,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家破人亡的惨烈画卷。
跪在地上的朱棣,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父亲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审视,有大哥那复杂难辨的痛心,还有二哥三哥那掺杂着惊惧与幸灾乐祸的眼神。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在最初听到“削藩”时的暴怒过后,此刻心中竟升起了一丝诡异的荒唐感。
他们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棣,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死人。
好啊,你朱棣不是能耐吗?不是自诩战功赫赫吗?
原来到头来,是要走上谋反这条不归路。
就算你最后坐上了那把椅子,可这弑侄篡位的骂名,你得背上一辈子!
朱标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可袖中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弟,又看着一脸悲愤的父皇,心中五味杂陈。
他痛心于雄英口中那个颠沛流离、骨肉相残的未来。
但他更明白,此刻,他作为太子,作为长兄,必须站出来。
他不能让这尚未发生的悲剧,在今日,在此地,提前上演。
朱元璋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地上的朱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老四。”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想不想当皇帝?”
这个问题,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余地,像是一道催命符,直直地钉向他的脑门。
朱棣的身子剧烈地一抖,他猛地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回答错一个字,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父皇!”
朱棣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不想!儿臣不敢!儿臣也绝不会!”
“儿臣生是大明藩王,死是大明之鬼!此生镇守北平,为大明戍卫国门,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
“若有半句虚言,叫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好一个镇守北平,好一个戍卫国门!”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咱看你不是想戍卫国门,你是想‘天子守国门’吧!”
他猛地抬起脚,那只穿着云龙靴的脚带着千钧之力,就要朝着朱棣的胸口踹去。
“父皇!”
朱标的身影,如同一道屏障,稳稳地挡在了朱棣的身前。
他没有下跪,而是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坚定而恳切。
“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四弟有无异心,非由一个未定的未来所能决断。”
“若今日仅凭雄英几句话,便要降罪于藩王,那置大明律法于何地?置儿臣这个储君于何地?”
朱标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法理与人情的关键之处。
“父皇设藩,本意是令皇子镇守四方,屏障中央。若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便自毁长城,寒了戍边将士之心,那才是动摇我大明国本的祸事!”
朱标语气沉重,但坚定。
“今日能因一言杀燕王,他日是否也能因一语废秦王、晋王?”
“父皇,如此一来,宗室离心,人人自危,这天下,还如何能稳?”
这番话,让原本还在看戏的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这才意识到,大哥这番话,看似在保老四,实际上也是在保他们这些所有的藩王!
是啊,今天能凭一个孩子的几句话就杀朱棣,明天是不是也能凭一个道士的胡言乱语,就夺了他们的兵权?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懂。
“大哥说得是!”
秦王朱樉立刻站了出来,虽然对着朱棣还是没好脸色,但话头却是对准了朱元璋。
“父皇,老四虽然混账,但大哥的话有道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是啊父皇,”
晋王朱棡也跟着附和,
“咱们兄弟们在边疆风吹日晒的,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定了罪,也太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