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那方名贵的端砚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随之溅出,在明黄的卷轴上留下几点突兀的墨痕。
“咱一直以为,那些倭寇不过是些流浪海上的蟊贼,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才下令禁海,想着把他们困死在海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被蒙蔽的怒火,像是沉睡的雄狮被蝼蚁挑衅。
“没想到!连千年前的唐太宗,都知道这帮东西是心腹大患!”
“咱朱元璋,戎马半生打下的江山,见识竟然还不如一个古人!”
洪钟般的声音在坤宁宫的梁柱间来回冲撞,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霍然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劲风。
“传咱的旨意!”
“从今日起,废除禁海令!”
“让工部给咱往死里造船!造能载上万兵士的宝船,造能横渡大洋的巨舰!”
“咱不但要开海,咱还要组建一支天下无敌的水师!咱要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倭寇,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天威!”
这番话语字字铿锵,带着开国帝王的铁血与霸道,让一旁的秦王、晋王听得热血上涌,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舰队扬帆出海,征伐四方的壮阔景象。
唯有太子朱标,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深重的忧虑。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皇,开海通商,事关国本,绝非儿戏。我大明立国未久,百姓刚刚得以休养生息,此时大兴土木建造宝船,恐耗费国帑,劳民伤财,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长子的话,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世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要是还当缩头乌龟,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这事就这么定了!谁敢再多说一个字,给咱拖出去斩了!”
帝王一怒,雷霆万钧。
朱标见父皇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朱元璋胸中的怒气宣泄了一通,这才觉得舒坦了些,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了地图之上,看向了那另一行字。
这一行字,笔锋同样刚劲有力,却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桀骜与自信。
“朕乃大明皇帝朱棣!”
“朕亦已下令,起宝船舰队,发兵十万,不日即将启航!”
“朕倒要看看,下一个拿到此图的后世之君,可有胆量,与我二人共襄此举!”
落款,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朱棣。
朱元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朱棣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老四。”
“儿……儿臣在!”
朱棣正为父皇的雄才大略而心潮澎湃,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声音都变了调。
“你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朱棣不敢有片刻犹豫,也顾不上藩王的体面,手脚并用地跪行到了朱元璋的面前,像一只等待审判的羔羊。
“父皇……”
他刚刚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朱元璋动了。
他没有抄起手边的砚台,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抬起了他那只穿着云龙靴的大脚。
然后,对着朱棣那因为恐惧而高高撅起的屁股,用尽了开国皇帝的全身力气,狠狠地踹了上去!
“嘭!”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
“嗷——”
燕王朱棣发出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踹得往前飞出了一丈多远,最后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逆子!”
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好一个‘与我二人共襄此举’!”
“咱还没死呢,你就敢自称为‘朕’,就敢跟唐太宗平起平坐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父皇!你把咱摆在什么位置了!”
说着,他竟是又要上前去补上几脚。
这一下,殿内的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秦王和晋王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地憋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十分痛苦。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这……这毕竟是未来的事,是未来的四弟写的,他那时……他那时已登大宝,自称‘朕’也并无不妥啊!”
趴在地上的朱棣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自己感觉快要裂成八瓣的屁股,另一只手指天画地,哭丧着脸喊道,
“是啊父皇!冤枉啊!那不是儿臣写的啊!儿臣现在连藩王仪仗都不敢全用啊!”
“你还敢还嘴!”
朱元璋气得又想抬脚,奈何被长子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朱标见状,把父亲按回到太师椅上。
“父皇,您先消消气,您看这图,这才是正事,为了个不成器的东西,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
他一边低声安抚着父亲,一边飞快地对趴在地上的朱棣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朱标直接拿过那张海图,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把父皇气的踢人。
当看到最后那行字时,也是哭笑不得,心中暗骂了那个未来的四弟几百遍。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委屈,正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的朱棣,板起了储君的威严面孔。
“四弟。”
“大……大哥……”朱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活像一只被主人揍了的恶犬。
“父皇说得对,”
朱标刻意加重了语气,
“未来的你,是有点太张狂了。”
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缓缓说道。
“身为大明藩王,当知谦逊二字如何写。你这桀骜不驯的性子,是该好好磨一磨了。”
朱标背着手,踱了两步。
“这样吧,你即刻回你的燕王府去,给孤闭门思过。”
“把《大学》和《中庸》给孤抄一百遍!”
“什么时候懂得了何为谦虚,何为恭敬,什么时候再出来见人!”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朱棣,转身继续去安抚还在气头上的朱元璋了。
朱棣捂着屁股,愣在原地。
这就……结束了?
罚抄书一百遍?
他摸了摸脖子,脑袋还在。
他又摸了摸屁股,虽然痛得钻心,但总比掉脑袋强上千万倍!
他感激涕零地看了一眼大哥宽厚的背影,又畏惧地瞥了一眼还在瞪着自己的父皇,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溜出了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