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这石破天惊般的“发明”,一时间都愣住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书房内静得出奇,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哔啵声,和宣纸上那滴墨迹缓缓洇开的细微声响。
用手指头写字?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世民的第一个念头是:胡闹!简直是有辱斯文!他堂堂大唐天子,以一手飞白体名震天下,他的女儿,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能做出这等如同市井顽童玩泥巴一般的举动?
可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瞬。
当他的目光,对上女儿那双因为想出好办法而闪闪发光、亮如星辰的大眼睛时;当他看到纸上那个虽然丑陋、粗细不均,但确实是她靠自己独立完成的“人”字时。
李世民心里那点可怜的、属于帝王的“斯文”,瞬间就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骄傲和宠溺给彻底冲垮了。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在女儿那天真烂漫的笑容面前,通通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一把将那个浑身墨点、像个从墨池里捞出来的小泥猴似的人儿抱进怀里,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脸。
“哈哈哈哈!好!好啊!”
帝王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震得房梁上的尘埃都仿佛在欢快地跳舞。
“不愧是朕的女儿!天生奇才!与众不同!”
他小心翼翼地高高举起那张印着手指印的宣纸,仿佛在向全世界展示什么稀世的传世名作,眼神里的光彩比发现了一座金矿还要炽热。
“观音婢你看!我大唐公主,才刚刚三岁半,便已不拘一格,独创‘指书’一道!此乃何等的天赋!何等的聪慧!”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的没出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她拿起干净的帕子,沾了点温水,走到跟前,细细地帮女儿擦拭着脸上的墨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蝴蝶的翅膀。
“是是是,陛下说得都对。我们的公主殿下,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好笑地补充道:“不过,这‘指书’一道虽好,就是有些费衣服和澡豆。”
兕子被阿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她可没有忘记最最重要的事情。
她从李世民宽阔的怀抱里探出小脑袋,伸出那根依旧黑乎乎的手指头,坚定地指向书案上那片空空如也的地方。
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胜利宣言:
“阿耶!阿娘!兕子写完啦!要吃酥酪!双份的!还要加……加蜂蜜!”
“给!必须给!”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那架势比批阅千万石粮草的奏折还要爽快。
“王德!”
“奴婢在!”
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王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着帝后和公主这一身的墨点,眼皮跳了跳,却不敢多问。
“传御膳房,立刻!马上!给晋阳公主上最好的酥酪!要双份!上面浇两勺,不!浇三勺百花蜜!”
“奴婢遵旨!”
王德领命而去,脚下生风,他知道,这个时候让小公主尽快吃到奖赏,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很快,两碗堆得冒尖,在烛光下晶莹剔透,浇着浓稠金黄色蜜浆,还散发着丝丝凉气的酥酪,就被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
那香甜的奶味混合着花蜜的芬芳,瞬间就俘获了小公主的全部心神。
兕子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奖励,眼睛都亮成了小灯泡。
她从李世民的怀里滑下来,熟练地爬上自己的小凳子,拿起特制的小银勺,就准备大快朵颐。
“等等。”
长孙皇后温柔地按住了她的小手。
“小花猫,先把手洗干净才能吃哦。”
兕子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如同刚从灶膛里伸出来的小爪子,又看了看面前香甜诱人的酥酪,小嘴一瘪,脸上写满了纠结。
但她还是乖乖地放下勺子,被宫女牵着去一旁的温水盆里洗手了。
看着女儿站在小脚凳上,认认真真搓着小手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他觉得,就算是当年率领千军万马,攻下长安城的那一刻,都没有此刻这般纯粹的满足和快活。
这,就是为人父的喜悦吗?
简单,却又如此的丰盈。
他转头看向书案上那张被他小心翼翼平铺开来的“指书”,越看越觉得不凡,越看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简的哲学。
“观音婢,你说,朕要不要把这幅‘指书’装裱起来,挂在甘露殿?”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就挂在朕的书案对面!让那些天天跟朕说什么祖宗规矩、礼法森严的老臣们都看看!什么叫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大唐的未来,就在于打破常规!”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
纸上那个用手指画出的“人”字,带着清晰的指纹和奶窝印记,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生命力。
“陛下,您要是真挂了这幅,那日后承乾和青雀他们,怕是再也不敢在您面前提笔写字了。”
她柔声劝道。
“他们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的字,还不如妹妹用手指头画一下,就能被父皇引为至宝,挂在甘露殿。您让他们心里怎么想?”
李世民一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他不能因为偏爱兕子,就打击了其他孩子们上进的信心。
“你说的对。”他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是朕想得不周全。那……那朕就自己收起来,当传家宝!”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书房内温馨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