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简单粗暴,毫无文采可言。甚至还夹杂着几句关中街头的市井俚语。
听得站在文官首位的房玄龄直捂脸,他那向来温润如玉的修养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旁边的魏征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那花白的胡须随着沉重的呼吸一翘一翘的,手里紧紧攥着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
这可是太极殿!这可是灭国之战的正式朝报!
魏征终于按捺不住,踏出半步,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击磬。
“卢国公!此乃国之大朝,陛下与满朝文武都在听你呈报军国重事!
可听君这番战报,如听市井茶馆里的盲眼先生说书,毫无体统!
什么叫‘一撞就碎’?什么叫‘哭爹喊娘’?你让起居郎如何记录这千秋史册?”
程咬金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老魏啊,你这是读书人穷讲究。打仗嘛,不就是你砍我,我砍你?
俺老程是个粗人,你要听那些骈四俪六的文章,等明日俺让随军的书记官给你誊写一份送你府上。今天在这儿,俺就怎么痛快怎么说!”
“你——有辱斯文!”
魏征拂袖。
李世民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静静看着下方这熟悉的文武斗嘴,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却没有在意程咬金的粗鄙,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宽大的明黄色龙袍袍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度,示意房玄龄和魏征他们稍安勿躁。
“好了,魏卿。知节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瞬间压住了殿内的嘈杂。
“朕今日不想听那些辞藻华丽、虚头巴脑的战报。
知节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讲述,反倒让朕觉得身临其境,仿佛亲眼看到了我大唐的水师巨舰乘风破浪。”
说罢,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在程咬金身上,问出了所有兵家大佬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伤亡如何?”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留守长安的军方定海神针李靖,以及兵部尚书侯君集,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缓了。
跨海作战,异国他乡,水土不服,后勤补给困难重重,这在兵法上是兵家大忌。
能打赢已是不易,若能惨胜,亦是奇功。
程咬金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身躯站得笔直,甲胄上的甲片发出肃杀的声响,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陛下,我大唐将士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一千二百余人。
至于倭国那边……没具体数,反正漫山遍野躺的都是,挺多的。”
这个伤亡数字一报出来,对于一场灭国之战来说,简直是小到不可思议!
嘶——
太极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
李靖那双布满沧桑的老眼猛地睁大,花白的眉毛一抖,他大步迈出,死死盯着程咬金,沉声质问:
“卢国公,军中无戏言!数万大军跨海远征,攻城拔寨,灭其国都,哪怕是排着队让敌军砍,也不可能只有不到两千的伤亡!你这数字,可是掺了水分?”
面对大唐军神的质疑,程咬金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那看似憨厚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粗中有细的特质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抱拳对着李靖行了一礼,大笑。
“药师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什么?这叫大人,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群臣面面相觑。
“对!”
程咬金唾沫横飞地比划起来,整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是没见过公主殿下弄来的那个大船图纸造出来的巨舰!
那简直就是海上的移动堡垒!咱们的船靠近倭国海岸时,那帮矮矬子还想拿破木板子船来撞咱们。”
程咬金冷笑一声,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杀机。
“俺老程根本没让将士们接舷肉搏。大船一字排开,几百架改进过的八牛弩,填上粗如儿臂的铁弩箭,再点上火药包。
一轮齐射下去,漫天都是火流星!那帮倭国水军连咱们大唐儿郎的脸都没看清,直接道心当场破碎,连人带船全被轰成了渣子!”
程咬金说到兴起,重重一拍大腿,
“上岸之后,咱们陌刀队结阵推进,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
这哪是去打仗,这简直就是去打猎!俺敢少报一个伤亡,愿受军法从事!”
原来如此!
李靖听得双目放光,原本对火器和大船还存有一丝疑虑的他,此刻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这证明,大唐的军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的冷兵器搏杀阶段,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纪元。
李世民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降维大胜。
他目光深邃,语气中透出帝王睥睨天下的霸气。
“善!大善!大唐儿郎的命,比什么都精贵!能用大船利炮碾压,绝不拿一条人命去填!知节,你爱惜将士,此举甚慰朕心。”
安抚了将领,李世民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主题。
这,才是大唐耗费巨资,打造水师,跨海出征的根本目的。
“除了俘其国王,此战,还有何收获?”
李世民的声音虽然平稳,但龙椅扶手上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程咬金一听这个,眼睛立马亮得像两盏铜铃,脸上那股子铁血猛将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贼兮兮的兴奋。
他像个在市井里捡到了绝世宝贝的商贩,左右看了一眼,那副刻意压抑却又想全天下都知道的神态,把朝臣们的胃口高高吊起。
“陛下!收获大了去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太极殿空旷的回音壁,却将他这做作的低语,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大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在倭国,发现了两座山!”
房玄龄眉头微皱,心想,两座山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