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既为丈夫的雄心感到骄傲,却更为女儿被赋予的这所谓“天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李世民那颗被烈火烹油般炙烤着的心。
“臣妾不懂什么天命霸业,只知道,她是我们的女儿。”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无尽怜爱地抚过女儿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今日能带回一座金山,明日就可能被卷入一片火海。
她今日能拿回一件神兵,后日就可能身陷万劫不复之地。陛下,”
她抬眼,直视着李世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有没有想过,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拿回来的?秦王宫、大明工部、乃至于战火纷飞的沙场……那些地方,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惧。
“臣妾怕……怕有朝一日,为了您心中的大唐江山,为了那舆图上的万里疆域,您会忘了,她只是一个需要阿耶阿娘疼爱的孩子,而不是一件为您带来国运的祥瑞。”
“臣妾更怕您会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拿’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具’,直到……直到她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话,长孙皇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完,那双美丽的眼眸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轰!”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妻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裹挟着冰霜,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方才那股睥睨天下、气吞寰宇的豪情壮志,瞬间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后怕所取代。他那颗因野心而膨胀的帝王道心,在这一刻,被妻子温柔却又锐利无比的话语,戳得粉碎。
是啊!
他只看到了金山银山带来的富强,看到了火铳带来的无敌,看到了一个辉煌帝国的崛起……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次该如何“引导”兕子,去带回更多对大唐有用的东西。
可他却下意识地,或者说是刻意地忽略了,兕子每一次带回这些“礼物”的背后,都去了一个何等未知而危险的地方!
那些地方,对于一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来说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是一个只有两岁,连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奶娃娃!
虽然还有那个球球说能保护她,可是,谁知道能护多久?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刚刚竟然还在为这些“收获”而沾沾自喜,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女儿的纯真去开疆拓土!小丑竟是我自己!
一股巨大无比的愧疚与后怕,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李世民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轻轻碰了碰女儿那温热柔软的脸颊。
那娇嫩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不是一件带来国运的“祥瑞”,这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福星”。
这是他的血脉,是他和观音婢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是会因为摔倒而哭泣、因为吃到糖而欢笑的女儿。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自己的妻子,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拥抱,像是在寻求慰藉,也像是在做出最郑重的承诺。
“是朕……是朕想左了。”
他将脸埋在妻子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朕被那泼天的权势迷了眼,朕……朕险些成了最不配的父亲。”
“你放心,朕向你保证,也向这满天神佛起誓。”
他缓缓松开妻子,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用粗糙的指腹,笨拙而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认真。
“兕子,她首先是朕的女儿,其次,才是所谓的大唐福星。”
“朕绝不会,再为了那些身外之物,为了那些所谓的宏图霸业,让她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长孙皇后含泪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不是要您放弃雄心。只是……只是臣妾希望,我们能教她。不是将她圈养在宫中,让她做个一无所知的金丝雀。”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女儿身上,充满了母亲的智慧与远见,
“我们得亲自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分辨是非。
让她知道,什么是种子,什么是石头;让她明白,什么是书籍,什么是兵器。
只有她自己懂了,她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无知无觉的傀儡,被命运推着走。”
听到丈夫发自肺腑的承诺,又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长孙皇后紧绷的心弦,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靠在李世民宽阔的怀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殿内的气氛,终于从方才那近乎剑拔弩张的对峙,回归到了夫妻间的温情与宁静。
然而,就在这时。
床榻上熟睡的兕子,忽然轻轻动了动,小小的琼鼻皱了皱,然后砸吧了一下小嘴,似乎在做什么关于吃的美梦。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小小的身子在锦被里蹭了蹭,嘴里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呓。
“球球……饿……”
“找……要找那个……红色的,亮晶晶的……”
“糖糖山……”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体同时一僵。
刚刚才达成的共识,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宁,瞬间被这句梦话击得粉碎。
两人缓缓低下头,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
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抹刚刚费尽力气才压下去,却又在瞬间被重新点燃的,名为未知的,巨大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