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盆里的香津胰子泡沫散干净,几张松软吸水大棉布在兕子两腿和小圆肚上裹打过三圈。
长孙皇后拿给丫头换上的大红绣小蝴蝶软绸外衫很合身,宽阔开摆顺在两边大膝顶下头。
小团子坐在紫檀方矮榻最里端的锦垫顶端,小手里抓着半枝带着小木把手的甜白糖乳糕,一边吧唧大嘴往下大吞,一边顺手再捏上一枚去核桂花渍梅干。
先跑着走过半刻演武大场圈路,又在日头下头跟三个好大哥疯热闹这么大一阵。
小身板一松泛,那饭后催睡的大软风立刻就顺着脑门冲过前脸。
小脑袋往边上猛歪一个歪道。
小爪子里正捏得半扁的这颗梅子肉,差那么寸把就要栽落到底衣上面。
软床板挨着小身肚一摇摇,那眼皮皮就跟压了两个重铅铁块似的,不住往下猛跌。
“吃过这个酥糕块,今天咱就要好好睡上一整个早睡大觉觉啦。”
小嘴含着半颗没嚼细的甜点渣渣,含糊声语从嗓子眼里嘟噜往外飘。
小手还在半空来回拨弄两手小软指,往外挥拉着要让两边站岗守候把门的几个女史退出去,好腾开最安稳那张香云大架榻床。
脑底深处那一颗弹力蓝圈泡泡球也跟个吃撑的小猫似的,一蹦一响把电频信号给往外播。
【吃饱饭啦!能量往正数在填啦!兕子我们赶快拉大被被倒头休整!】
这蓝泡在声槽上拖长一个电子音程。
【系统建议现在立刻卧床睡够一整天大满格,养筋还蓄能!】
两张一小一大的算盘刚好打在一堆里头。
兜兜里还没掖好这一堆小欢喜意念。
正站在矮木茶架左边收拾毛领小坎肩的长孙皇后走过来。
皇后那只生得尖细白嫩的手轻轻敲在木榻短案上。
“啪啦。”
木质几案回出一记脆亮响动。
“睡哪样大满觉。”
“刚刚跑过这一程骨头,正要清爽提神。”
长孙皇后连点两个大指头,把兜放热茶和蜜饼那托杯案板顺手给收去一旁长木台上。
“昨日在这前院跑出去胡乱吃一堆油炸果糕,今天这规矩可得立起来。”
她拿条小方锦汗巾轻轻给丫头下巴尖那层薄薄糖汁给旋擦开一圈。
“走,跟着林内侍还有教掌官一起上隔壁的东偏学堂,今日你九哥哥正要把《字训》跟各种礼学物件大单子往全了走。”
听清“隔壁东偏学堂”这几字。
软床垫子上原先缩成一个粉圆球的这一头小祖宗,背脊肉狠狠往上一撑,短小屁股立刻在缎被面上来个大划打。
整头奶团子连着滚个侧斜滚儿。
两只手直接去把长孙皇后外衣下头吊的那两条刺绣重苏穗子给抓在大拳头心内。
“不开蒙!兕子不去那个长板凳大房子里去坐死板功课嘛!”
小短手摆得欢疾有力。
挂在头顶那两颗赤金玲珑扣小铃铛往东晃往西甩,把空气全撞成叮零当啷的满天清脆乱乐。
“阿娘不要看我小就随便折腾人哦。”
“九哥哥上回站在正大方砖上头给大老夫子背大古文诗句,站不直腿都给敲手板面!”
这嘴比那学堂讲童还要溜索。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这副警惕万分、活像要被抓去浸猪笼的小模样,非但没气,反而被逗得凤眸中漾开一圈温柔的笑意。
她也不急,就势在矮榻边上坐下,任由女儿抓着自己的衣穗,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哦?兕子都听说了?那兕子可知道,你九哥为何要被夫子敲手板?”
兕子一愣,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小脑袋瓜处理范围。她只记得九哥李治回来时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揉手心,嘴里念叨着“之乎者也害死人”。
她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不知道呀。”
“因为你九哥贪玩,夫子教的功课他没有记住,背不出来,才受了罚。”
长孙皇后耐心地解释,同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那气鼓鼓的脸颊,
“可我的兕子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
“兕子是父皇和阿娘最宝贝的公主,谁敢敲我们兕子的手板?阿娘第一个就不答应。我们去学堂,只是去认几个字,听听故事,看看你九哥怎么念书,不好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安抚了兕子的恐惧,又给足了她身为公主的特殊优待感。
然而,两岁奶娃的逻辑,向来是不能用常理揣度的。
“不好!”
兕子的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理由张口就来,
“板凳硬邦邦的,硌屁股!夫子胡子好长,说话听不懂!兕子已经很聪明了,不用学!”
【对!就是这样!兕子,快告诉她,我们已经掌握了‘阿耶’‘阿娘’‘哥哥’‘吃饭饭’等核心词汇,足以应对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存场景!】脑海里,球球激动地为她鼓劲,【学习这种事情,跟我们天才宝宝的人设不符!】
“哦?我的兕子怎么聪明了?说给阿娘听听。”
长孙皇后显然来了兴致,她想看看女儿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道理。
“兕子认识阿耶,认识阿娘,认识大哥四哥九哥!”
小丫头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一脸认真地数着,
“兕子还知道,酥酪是甜的,药药是苦的!够啦!学那么多,脑袋会装不下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脑门,仿佛那里已经塞满了惊天动地的大学问,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多余的笔画。
看着女儿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可爱模样,长孙皇后心中的那点坚持,几乎要被融化成一滩春水。
但昨夜那份彻骨的恐惧,和为人父母的深远考量,让她最终还是硬起了心肠。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温柔。
她没有再坐着,而是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女儿平视,那双清亮如秋水的凤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兕子小小的、带着一丝困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