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两只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李世民的脸颊,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小家伙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甜糕的香气,让刚刚还在太极殿上杀伐决断的天可汗,心都化成了一滩春水。
“阿耶,兕子不要去。”
她用最软糯、最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大房子里好可怕的。”
“哦?”
李世民被女儿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彻底逗乐了,他故意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女儿的嘴边,压低声音,配合着她的神秘气氛,
“怎么可怕了?说给阿耶听听,若真有妖魔鬼怪,阿耶这就点齐秦琼和尉迟恭,为你踏平了它!”
得了阿耶的鼓励,兕子瞬间来了精神,她的小身板在李世民怀里坐直了些,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神秘秘,活像在讲什么从宫里老嬷嬷那听来的怪谈秘闻。
“如果,”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小手还在李世民的龙袍上比划着,
“如果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的胡子对你翘起来,你就不能说话了!
如果他手里的木板板对着你摇一摇,你的手心就会变成红桃果果!
还有还有,如果他念叨的‘之乎者也’飘到你耳朵里,你的屁股就会被黏在硬邦邦的板凳上,跑都跑不掉!”
她还没说完,李世民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的长孙皇后,已经忍俊不禁。
这丫头,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荒诞不经的印象?竟把夫子讲学,当成了什么专吃小孩的妖魔洞府了?
“胡说八道。”
李世民嘴上轻声斥责,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像是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刮女儿小巧挺翘的鼻梁,
“那不是妖术,是夫子在教你们规矩,教你们明事理。”
“可是兕子有规矩呀!”
一听这话,兕子不服气了,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那副较真的小模样,仿佛在捍卫什么至高无上的真理,
“球球都说啦,看见好吃的要分给阿娘一半,看见阿娘哭要第一个跑过去抱抱,看见阿耶累了,就要举高高让他开心!这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规矩!”
【没错!完全正确!】
脑海里,球球激动地闪烁着蓝光,用电子音附和,
【此乃宇宙通用社交礼仪第一准则!情感价值拉满!比任何一本又厚又重的古籍都有用!学习只会限制我们天才宝宝的想象力!】
李世民被女儿这套闻所未闻的“规矩歪理”说得一愣,他抱着女儿,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宏亮的笑声震得他胸膛剧烈起伏,让怀里的兕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咯咯直笑,暂时忘了上学的烦恼。
他笑够了,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动摇的长孙皇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商量和讨好。
“观音婢,朕知道你用心良苦。可你瞧瞧,兕子她毕竟还小,话都说不囫囵呢,这道理……她也听不明白。
要不……就再等两年?两年后,朕亲自为她遍请名师,你看如何?”
“陛下”
长孙皇后缓缓摇头,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凤眸中,此刻却闪烁着不容退让的澄澈光芒,
“慈父多败儿。太子、青雀、稚奴,长乐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这个年纪便已开蒙习字?凭什么到了兕子这里,就要有例外?”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就因为她是女儿家,我们便可放任她不学无术吗?就因为她自幼体弱,我们便要将她养成一朵离了温室就无法存活的娇花吗?
陛下,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让她学会坚强,学会明理。”
眼看阿耶的防线在阿娘几句话下就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达成一致,将自己送入那个“可怕的大房子”,兕子是真的急了。
她小嘴一瘪,搂住李世民的脖子,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深深埋在他宽阔温暖的颈窝里,使劲地蹭来蹭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猫。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委屈至极的哭腔,不再是方才的干嚎。
“阿耶……阿耶最疼兕子了……不去,我们不去好不好……兕子害怕……”
女儿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柔软的身体和那带着颤音的哭求,是李世民此生最无法抵抗的武器。
他的心又一次,毫无悬念地软了下来,抱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刚想开口说出那句“罢了罢了,听你的”。
长孙皇后却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步道,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陛下,您是天可汗,一言九鼎,威加四海。
难道您真的希望,我们大唐最受宠爱的公主,日后成为一个只会依偎在您怀中撒娇哭闹,于家国大事上却不识大体、不明是非的闺阁弱女吗?”
“这……”
李世民瞬间语塞。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他身为帝王最深层的隐忧和骄傲。
“去,”
长孙皇后上前一步,语气柔和下来,却依旧是最后的通牒,一锤定音,
“今天必须去。
但臣妾可以答应陛下,也答应兕子。
我们只旁听,不强求。夫子不提问,也不考校功课,只让兕子在那坐着,感受一下氛围,哪怕是睡着了也无妨。”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眼圈红红、睫毛上挂满泪珠的女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又抬头看看一脸坚决、目光中却同样带着疼惜的妻子,终于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为难和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威严而又充满无限宠溺的笑容。
“好!不愧是朕的皇后,深明大义!”
他先是赞了一句,让长孙皇后的神色缓和下来,而后才大声宣布,
“朕的公主,是天赐的祥瑞,自然是要学习的!朕准了!”
他抱着兕子,然后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提得更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
“但是!朕的掌上明珠去上课,岂能和那几个皮糙肉厚的臭小子一样待遇?!那成何体统!”
他抱着兕子,竟就这么穿着一身龙袍,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中气十足地高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