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球缩在她肩上,一直到跨出殿门才敢重新亮起蓝光。
【球球差点被吓得关机!】
兕子伸手碰了碰它。“伯伯不是对你发火。”
【球球知道!可球球还是怕!】
扶苏走在她身侧,听着一人一球的对话,唇角微弯。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兕子的侧脸——灯笼的暖光打在她脸上,将眼底那层疲惫照得分明。
“兕子。”
“嗯?”
“你手上的伤,待会儿让宫人给你上药。”
“真的不碍事。”
“上次你来的时候,跟父皇说过什么?”扶苏忽然问。
兕子眨了眨眼。
扶苏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说的——受伤就是受伤。”
兕子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扶苏的笑意深了一分。“自己说的话,总不能不认吧?”
兕子抿住唇。“……好。”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被人拿话堵住后的窘迫。
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引着兕子走过长廊,经过几道门禁。守卫看见他,纷纷行礼,目光落在兕子腰间的黑玉令牌上时,态度更加恭敬。
偏殿早已备好了。
炭盆烧得正旺,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被,案上放着一壶温热的蜜水和一碟点心。
兕子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是红色的果子,切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
“红果。”扶苏在门口停下脚步。“你上次来的时候没吃到,孤一直记着。”
兕子转过头看他。
扶苏靠在门框上,玄色深衣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动。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孤让人每年都留一些。万一你哪天又来了,总不能让你吃不着。”
兕子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案前,拿起一块红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散开,将喉咙里那股涩意冲淡了些。
“甜的。”她含糊道。
扶苏的唇角微微上扬。
“甜就多吃两块。”他说。“歇好了,明天孤来接你。”
“出兵的事,交给孤和父皇。”
“你只管去找其他人——大秦这边,不会让你失望。”
兕子抬起头。
灯火映着扶苏的面容。他站在门口,背后是咸阳宫漫长幽深的走廊,可他的目光是暖的。
“阿兄。”
“嗯?”
“谢谢阿兄。”
扶苏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孤的妹妹。”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他回过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明天——孤想听你说说那边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那些被杀的人,孤想知道得更清楚些。”
兕子点头。“好。”
扶苏走了。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兕子坐在榻边,手里还捏着半块红果。球球从她肩上飘下来,落在案面上,蓝光慢慢柔和了下来。
【兕子。】
“嗯。”
【扶苏好像比上次更厉害了。】
兕子把剩下的红果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
“阿兄本来就很厉害。”
【球球是说……他刚才跟伯伯说请战的时候,一点都没怕。】
兕子想了想。“阿兄不是不怕伯伯。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
球球安静了一会儿。
【那明天,真的能拿到大秦的兵吗?】
兕子将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的肩。炭盆的热气暖暖地熏着她冰凉的手脚。
“伯伯说出两万。”她闭上眼。“伯伯从不食言。”
【可是,我们只能要一万阿,多了球球受不了!】
球球小声念叨,怕打扰兕子的难得的睡眠。
偏殿外,夜风拂过黑瓦。
月光照在咸阳宫的屋脊上,将那些兽形脊饰的影子投在石砖地面,一动不动,像沉默的卫兵。
而正殿之中,灯火未灭。
秦始皇坐在案后,面前的帛书上,方才写下的几个字墨迹已干。
秦锐士。两万。
扶苏领?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铜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秦始皇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兕子按住他拳头时的触感还在——凉凉的,指尖粗糙,不像一个公主的手。
像一双从泥里刨过、从砖瓦下面扒过人的手。
他的五指慢慢收拢。
“倭奴。”
这两个字被他含在齿间碾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个猎物的名字。
殿外,扶苏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但秦始皇知道,此刻他的长子一定也没有睡。
大概在磨剑。
或者在看兵书。
又或者,在想那三十万人是怎么死的。
秦始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帛书哗哗作响。
咸阳城的夜很安静。万家灯火已灭,只有巡城卫队的火把沿着街道缓缓移动,像一条流动的长河。
这座城里的人正在安睡。
一千多年后的南京城里,有人永远无法再醒来。
秦始皇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目光如渊。
“三十万。”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着那片看不见的、隔着千年时光的土地说的。
“等着,朕亲自会会!”
窗外的风猛了一下,将他鬓边的白发吹起又落下。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兕子上次带来的《天工开物》。
翻到军械那一页。
开始看。
——
扶苏回到自己的书房时,案上的灯已经被侍从续过了油。火苗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正殿方向那盏始终未灭的灯火。
三十万人。
异族。
屠杀。
这些字他听过太多次。百越之乱时,叛军杀了一个郡的百姓。父皇的愤怒足以让整条粮道上的首领悬首示众。
可三十万不是一个郡。
是一座城。
是无数个他治下百姓加起来的数目。
扶苏抬起手,看着自己握剑的掌心。上面有茧,是这些年练兵留下的。
父皇让他监国时,他做的不只是批奏书。他也下军营,也练刀,也跟老将们推演战局。他知道,父皇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管政务的继承者,更需要一个能提剑的人。
而今夜——
他终于知道那把剑该指向哪里了。
扶苏转过身,从架上取下一卷军册,展开铺在案上。
笔蘸墨,落字。
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呈父皇——
儿臣请领秦锐士两万,北军精骑五千为先锋。
另请调蒙氏旧部一千人为斥候,先行探路。
粮草辎重,儿臣亲自督办。
不破倭奴,不归咸阳。
他搁下笔,将帛书卷好,放在案角。
明日一早,呈给父皇。
然后去接兕子。
然后——
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