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扶苏脸上停留了几息。
当年在百越,他曾对兕子说,扶苏在咸阳监国,没有让他失望。如今扶苏坐在他面前,听完三言两语,第一反应不是问为什么、不是问值不值得——而是请战。
他很满意。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兕子还没说完。”秦始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急什么。”
扶苏抿了一下唇,重新坐正。
兕子看看伯伯,又看看大哥哥。她小声道:“阿兄别急,兕子还没讲到国运的事。”
“什么国运?”扶苏问。
兕子便将李世民的安排说了出来——千分之一国运,换取出兵的通道。大唐已经允诺,阿耶亲自带兵。而她此行来大秦,就是来问伯伯的意思。
扶苏听完,看向秦始皇。
“千分之一?”
秦始皇冷笑了一声。
“千分之一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挂着的舆图前。那幅图是兕子上次带来的世界地图的临摹本——比例不甚精确,但疆域轮廓已经大致画了出来。
秦始皇的手指落在东海外的一处岛屿上。
“倭奴?就是兕子送朕的史书上说的,那个骗朕的术士想去的地方?”
兕子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低声确认道:“嗯。比这里画的还要远一些,史书上说,他们后世杀了您的后人三十万。”
秦始皇的手指在那座岛上停了一息,随后慢慢收回来,负手而立。
“倭奴?那个术士的后代?放心,他们没祖宗了!”他转过身,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的长子身上。
“扶苏,后续交给你处置了。”
扶苏在席上听着,脊背瞬间绷直了几分。他太熟悉父皇这个语气了。越平静,越可怕。上一次听到这种语气,是百越叛军杀了粮道上的押运使。后来那支叛军被全歼,首领的头挂在城门上晒了整整七日。
而这一次,父皇话语间要抹去的,是史书里那座远在海外的岛国。
“伯伯。”兕子拉了拉他的袖口。“伯伯答不答应帮兕子?”
秦始皇低头看着她。
灯火映着兕子的脸,眼眶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她更小,攥着他两根手指,也是这样仰头看着他。
“这话还需要问?”
秦始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朕的兕子被人欺负了,来找伯伯撑腰。”
“伯伯若不应,还算什么伯伯。”
兕子的眼睛亮了。
扶苏也站起身。“父皇,儿臣——”
“你急什么。”秦始皇瞥了他一眼。“让你坐着就坐着。”
扶苏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座。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兕子,眼底压着一团火。
兕子转过头看他。
“大哥哥别着急。阿耶说了,这次是五朝联军。大哥哥也可以去的。”
扶苏的眼中精光一闪。“五朝?”
“大唐、大秦,还有汉、宋、明。”兕子掰着手指。“兕子还要去找他们。”
扶苏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满意。不是对五朝联军这个提议的满意,而是对扶苏方才那声“请战”的满意。
“出多少兵?”秦始皇问。
“一万。”兕子说。“阿耶出一万大唐玄甲军,说每朝的份额一样。”
秦始皇沉默了一息。
“一万太少。”
兕子愣了一下。“伯伯……”
“朕出两万。”
扶苏猛地抬头。“父皇!”
“怎么,你觉得多了?”秦始皇看向他。
扶苏站起身,拱手道:“儿臣不是觉得多。儿臣是想说——若出两万,请父皇留守咸阳,由儿臣领兵前往。”
殿中又安静了。
秦始皇看着扶苏。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又扫回来。
“你倒是有主意。”
扶苏没有退缩。“父皇方才回京不久,百越之事尚有余绪,朝中政务离不开父皇坐镇。儿臣领兵多年,可以胜任。”
他的目光坦荡。不是忤逆,是一个成熟的将领在做合理的进言。
秦始皇没有立刻否决。
兕子站在两人中间,转头看看伯伯,又转头看看大哥哥。
她忽然开口:“大哥哥。”
扶苏看向她。
“兕子上次来的时候,伯伯在百越受了伤。”兕子认真道。“这次能不能让伯伯歇一歇?”
扶苏的目光微动。他看向秦始皇的肩侧——常服遮掩之下,那处伤早已愈合,但他知道那道伤疤还在。
“父皇。”
秦始皇举起手,制止了他。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朱笔,在帛书边缘写下几个字。
“出兵之事,明日再议。”他说。“今夜,先让兕子歇着。”
兕子张了张嘴。“可是伯伯,那边——”
“你眼下的黑眼圈比伯伯还重。”秦始皇淡淡道。“你不歇着,明天怎么去找其他人?”
兕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扶苏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松一口气的缝隙。
“父皇说得对。”他转向兕子,语气柔和了下来。“兕子,你从大唐过来,中间又去过那样的地方,一直没有好好歇过吧?”
兕子低下头。
她想说自己不累。可话到嘴边,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塌了一点,脊背上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松动了半分。
扶苏看在眼里,站起身来。
“兕子,孤带你去偏殿歇着。”
“可是——”
“没有可是。”扶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秦始皇矮了半寸,却仍然需要兕子仰起脸才能对视。
“你现在去歇,明日一早,孤亲自来叫你。出兵的事,伯伯和孤商量好了再告诉你。”
兕子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正执笔在帛书上写字,头也没抬。
“听你大哥哥的。”
兕子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争不过两个人。
“那兕子去歇着。”她小声道。“可是明天一早,真的一早。”
“天亮就叫你。”扶苏说。
兕子点了点头,跟着扶苏往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转过身。
“伯伯。”
秦始皇的笔停了。
“伯伯也要早点睡。”兕子的声音里带了点小小的倔强。“不许熬夜批奏书。”
秦始皇抬起眼,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月白衣裳,素银簪,腰间挂着他给的令牌。明明是来搬救兵的,走到门口了还不忘管他几句。
“知道了。”
兕子这才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