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一般安静。只有铜灯芯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秦始皇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兕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夸大,没有哭诉,只有一种极为沉静的请求。是一个已经想清楚了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你亲眼看见的?”
“是。”
“他们怎么杀的?”
兕子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些画面涌上来——巷子里的血,地上的鞋子,小安腿上的伤口,周德胜握着铁棍的手。
“刀,枪,还有火。”
她的声音平稳,只是说到“火”字时,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
“挨家挨户地杀。连襁褓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秦始皇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转过身,走到长案后,指尖按在案面上。力道极重,将案面上的帛书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你说,谁敢欺负你?”
秦始皇的声音压得很沉,低哑,像是滚过铁石的雷。
“谁敢碰朕的兕子。”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
“伯伯定让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球球在兕子肩头缩成一团,蓝光抖得厉害,连声都不敢出。它整个光体几乎贴平在兕子的肩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她的衣领里。
兕子却没有被这股杀气吓住。她看着秦始皇,轻声道:“伯伯,兕子没有受伤。”
秦始皇看向她的手。
那几道裂口,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灰,还有右手中指上那条崩开的口子。
“这不叫受伤?”
兕子把手背到身后。
“小伤。”
秦始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起了什么——百越城楼上,这孩子也是用同样的话对他说的。“受伤就是受伤。”那是她自己教他的道理。
他正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秦砖上,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节奏,又快又稳。不是宫人的碎步,也不是侍卫的巡逻。是一个习惯了行军的人在赶路时的步伐——沉稳,却有压不住的急切。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父皇,谁惹你生气了?儿臣方才经过前殿,侍卫说——”
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男子大步跨过门槛。身量颀长,肩背挺阔,面容端正。下颌线利落,眉宇间既有秦始皇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又添了一层温厚的底色。
和当年百越城楼上那个被秦始皇挂在嘴边却不在身旁的长公子比起来,眼前这个人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来的沉稳和果决。
扶苏。
他腰间佩着一柄窄剑,剑鞘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右手按在剑柄上——显然是听见殿中传出父皇的怒气,以为出了什么事,才急着赶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兕子身上时,脚步顿住了。
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兕子?”
兕子转过身。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看见扶苏站在殿门口,玄色深衣,发冠端正,那双眼睛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阿兄。”
扶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
“听说兕子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往前又走了两步。步伐比方才快了些,却仍压着节奏,没有失态。
“上次你过来,孤没赶上。”
他停在兕子面前,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脸上。打量得极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兕子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体怎么样了?”
兕子仰头看着他。
记忆里的阿兄,总是蹲下来与她说话,把最甜的果子挑给她。如今他站在面前,比她高出许多,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可他问的第一句话,还是吃饭。
“兕子有好好吃饭。”
“真的?”扶苏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裂口在灯火下格外刺眼。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弄的?”
“小——”
“别说小伤。”扶苏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认真。
“你方才是不是也想跟父皇说小伤?”
兕子闭上嘴。
秦始皇站在长案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扶苏已经伸出手,轻轻托起兕子的右手,低头去看那些裂口。他的动作很小心,指腹只碰着她的指尖边缘,像是怕碰疼了她。
“破了这么多口子,有没有上药?”
“还没有。”
“那等下先上药。”扶苏松开她的手,直起身,目光转向秦始皇。
“父皇,儿臣方才在前殿听侍卫来报,说陛下震怒,殿中传出杀气,儿臣以为出了急事。”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兕子红着的眼眶。
“现在看来,确实是出了急事。”
秦始皇看着扶苏。
目光中没有不悦。这个儿子听见消息便赶来,不是冒犯,是该有的反应。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在父皇发怒时不该躲,该来。
“坐。”秦始皇说了一个字。
扶苏没有立刻坐下。他先看向兕子。“兕子,你先坐。”
兕子摇头。“阿兄先坐。”
“你是阿兄的公主。”
“阿兄是长辈。”
秦始皇抬手敲了一下案面。
“都坐。”
两人同时安静了。兕子先动了一步,在长案侧面的席上坐下。扶苏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秦始皇重新坐回案后,看着面前一左一右的两个人。
兕子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只是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扶苏坐得笔直,肩背如松,面上虽是温和神色,眉心却已经拧起了一道浅纹。
他已经看出来了——兕子不对劲,父皇的怒气也不是无缘无故。
“兕子。”扶苏率先开口。“发生了什么事?”
兕子抬起头,看了秦始皇一眼。
秦始皇微微点头。
于是兕子将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南京,三十万人,倭奴,屠杀。
她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已经对着阿耶阿娘说过一遍,对着伯伯说过一遍,再说第三遍时,那些画面仍然清晰,却不再让她喉头发紧。
扶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右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面上那层温和的神色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沉肃。
“三十万。”
他重复了一遍。
“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部分是。”兕子说。“也有人在反抗。拿着棍子,拿着砖头。可他们——”
她顿了一下。
“他们打不过。”
扶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秦始皇。
“父皇。”
秦始皇抬眼。
父子对视。
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像铸铁落地般沉实。
“儿臣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