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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收拢的那一刻，脚下传来硬实的触感。
不是大唐偏殿的木地板，是一层磨得发亮的秦砖。
兕子睁开眼。
夜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带着松柏特有的清苦气味。头顶的飞檐高耸入云，黑瓦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月色下泛出冷光。四方宫阙沉默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棋盘，每一条廊道都笔直而肃穆。
咸阳宫。
球球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身子，蓝光绷得紧紧的，绕着四周扫了一整圈。
【坐标确认！咸阳宫，章台宫正殿外廊！】
【球球这次没有迷路！】
【球球要载入史册！】
兕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她抬头望向正殿方向——灯火通明，殿门半敞，隐约能看见宫人在廊下来回走动。烛光映在黑瓦上，像是给这座冷硬的宫殿镀了一层暖色。
上次来的时候，伯伯还在百越前线。
这次，他回来了。
廊下的甲士最先发现了她。两名黑甲侍卫同时拔刀，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两道白光。刀身极宽，刀势极快，一息之间便已横在她三步之外。
“何人！”
兕子没有后退。她伸手从腰间取下那枚黑玉令牌，举到身前。
令牌上的篆字在火把光中映得清清楚楚。
秦。
两名甲士的刀同时停住了。
他们盯着令牌看了三息，又抬头看了看兕子，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见过公主！”
“伯伯在殿中吗？”
“陛下正在批阅奏书。”
兕子点头，收好令牌，提步往正殿走去。
球球贴在她肩上，蓝光压得极低，小声嘟囔。
【兕子，伯伯会不会已经睡了？】
“灯还亮着。”
【万一他是忘了熄灯呢？】
“伯伯不是你，不会忘事。”
【球球也不忘事！球球只是偶尔记岔！】
殿门口的宫人认出了黑玉令牌，赶忙躬身让路。有人想通报，兕子轻轻摇了摇头，宫人便退到两侧，低眉垂首，不再出声。
兕子跨过门槛。
殿内的陈设和上上次来时差不多，长案上堆着竹简和帛书，铜灯架立在两侧，将整间大殿照得亮堂。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混着熏炉里松柏的气味。地面铺着的秦砖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模糊的人影。
秦始皇坐在案后。
黑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没有挂剑。右手执笔，正在帛书上批字。笔锋极重，落字极快，每一划都带着不容更改的力道。他的鬓角比上次在百越时白了几分，但气色好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看得出来，有人按时吃饭了。
兕子的脚步声传过去时，秦始皇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殿中安静了两息。
秦始皇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脸上。月白窄袖胡服，素银簪，腰间挂着那枚他亲手给出去的黑玉令牌。干净利落，却挡不住眼底那一圈浅浅的青色。
他放下笔。
“这么快就想伯伯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伯伯还以为又要等上很多年。”
他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兕子面前。行动间衣袍带起一阵轻风，将案上的帛书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裂口时，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追问。
“还好你来的时候伯伯已经回了咸阳。”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指尖在她领口停了一息，将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
“不然路上可要受些罪。”
兕子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殿内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嘴唇动了动，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秦始皇的手停在她肩上。他看出来了。这孩子不对劲。上次来的时候，她是笑着跑到他面前的。这次不是。
“怎么了？”
兕子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弯下腰，把脸埋进秦始皇垂在膝侧的衣袍里。
动作不重，也没有哭。
只是趴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呼吸有些不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压住。
殿中的宫人全都低下了头。
秦始皇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慢慢落到她头顶。掌心覆上去，手指微微收拢，力道极轻。
“说。”
兕子的声音闷在衣袍里，低低的，带着压了一路的疲惫和委屈。
“伯伯。”
“嗯。”
“兕子这次来，不是看伯伯的。”
秦始皇的手没有动。
“兕子这次来，是告状的。”
他的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
兕子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月白胡服映着灯火，衬得那双眼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重。
“兕子和你的子孙后代，被异族欺负了。”
殿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铜灯架上的火苗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好几盏灯同时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秦始皇的手从兕子头顶收回来。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但握在膝上的五指已经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再说一遍。”
兕子直起身。
她没有退后。她站在秦始皇面前，与他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伯伯的后世子孙，三十万人，正在被异族屠杀。”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
“在一座叫南京的城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被杀。”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援军，连跑都跑不掉。”
“兕子亲眼看见的。”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把所有的恐惧咽下去之后，只剩下的那一点不甘。
秦始皇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不是在思考，是在压火。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殿中的温度没有变化，但离得近的宫人齐齐后退了半步——不是他下了命令，而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的脊骨本能地发凉。
“谁。”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兕子答道：“倭奴。”
秦始皇没有再问倭奴是谁。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种族、来自何方、因何而战。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有人动了他的人。
动了他的后人。
还动了他的兕子。
“三十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极轻，轻到殿中只有兕子听得清。可正因为轻，那股杀意才格外骇人。
像是一把刀尚未出鞘，鞘中却已发出嗡鸣。
“伯伯。”
兕子抬手按住秦始皇攥紧的拳头。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碰上他手背时，那几道裂口的粗糙触感格外清晰。
“兕子来找伯伯帮忙。”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
“阿耶已经答应出一万大唐玄甲军，阿耶还要亲自带兵去。”
“但光大唐一家不够。”
“阿耶说，华夏的后人被欺负，不该大唐一家扛。”
秦始皇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