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看着母亲。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长孙皇后的面容映得温柔而沉静。她的眼底有担忧,却没有犹豫。这和方才在正殿里一样——阿娘选择了信任她,而不是拦住她。
“阿娘。”
“嗯?”
“我一定把人都带回来。”
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秦皇汉武的允诺。还有小安,还有周德胜,还有那个戴着铁丝眼镜的沈文清。
长孙皇后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上去是凉的,可底下的肉是软的,还是她那个小小的女儿。
“阿娘信你。”
兕子转身走向殿门。
球球从她袖口钻出来,蓝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它在兕子肩头转了一个圈,光圈闪烁得很快活——看来那半碗粥和两块糕的能量它也分到了一点。
【兕子,第一站去哪儿?】
兕子推开殿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庭院里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换班的侍卫脚步声隐隐传来。
她站在门槛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没有犹豫。
“秦。”
【好!球球这就定位!】
球球的光圈飞速旋转起来,从内到外一层叠一层地绽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无数涟漪。
裂缝像被撕开的绸缎,两侧的空间微微扭曲,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通道的另一端,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轮廓——黑瓦朱墙,飞檐如翼。永远弥漫着肃杀之气的咸阳夜空,星辰低垂,像无数冷冽的眼。
兕子深吸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
长孙皇后站在偏殿门内,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温暖的剪影。她没有追出来,没有再叮嘱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兕子朝她笑了一下。
很浅,很短,像冬天里一闪即逝的日光。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走进光门。
蓝光将她整个人吞没。光芒在她身后缓缓收拢,像合上一本书。
偏殿里重归寂静。
长孙皇后站在原处,看着那道光消失的地方。庭院里的石板路空空荡荡,月光照在上面,冷得发白。
方才那扇门存在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丝光的余温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宫女不安地动了动,想开口提醒娘娘夜风凉。
长孙皇后终于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小片水渍——是兕子方才洗手时溅出来的,还没有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弯腰,从袖中取出帕子,将那片水渍仔细擦干。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擦完了,她直起身,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然后她转身,走出偏殿。
步履不急不缓,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往正殿去。
替陛下研墨。
......
正殿里,李世民仍然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兵马册子已经翻过了大半,朱笔圈出的名字旁边又多了几行批注。字迹锋锐,落笔极重,将纸面都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长孙皇后走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走了?”
“走了。”
长孙皇后走到案侧,取过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味在温暖的殿中散开,将方才兕子带回来的那一点南京的烟尘味彻底盖了过去。
李世民翻过一页册子,朱笔停在一个名字上。
“薛仁贵。”
他念出这个名字,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
“年轻,力大,箭术精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长孙皇后商量。“带他去。”
长孙皇后研墨的手没有停。
“陛下方才圈了几个人了?”
“连薛仁贵,八个。”
“八个将领,一万玄甲军。”长孙皇后的声音很平。“够了吗?”
李世民放下笔,靠回椅背。
“大唐的份额,够了。”
他看向殿门的方向——兕子离开的方向。
“剩下的,看兕子带回来什么消息。”
长孙皇后将研好的墨推到他手边,又将砚台上溅出的墨点用帕子擦净。
“陛下真的不担心?”
“担心。”李世民没有否认。他伸手取过那盏温热的茶,抿了一口。“可担心也没用。”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朕膝头撒娇的孩子了。”
长孙皇后的手停了一下。
“是啊。”她把帕子叠好,声音很轻。“不是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摇曳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忽然开口。
“观音婢。”
“嗯?”
“等兕子回来——”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朕要亲自带兵去南京。”
长孙皇后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分明——不是冲动,不是意气,是一种已经计算过所有利弊之后仍然做出的决定。
“臣妾知道。”
她没有再劝。
方才在兕子面前,她劝过一次,哭过一次。可她也看见了球球的保证,看见了丈夫眼中那层压了半辈子的杀意终于找到出口时的样子。
拦不住的。
也不该拦。
她把茶盏重新添满,放回李世民手边。
“那臣妾和太子会替陛下守好大唐。”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心疼、默契、还有一种只有共度了半生风雨的人才能读懂的笃定。
他没有说谢。
只是伸手,握了握她放在案角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却让长孙皇后的指尖终于暖了过来。
——
与此同时,正殿外的回廊上,内侍总管王德正在安排值夜的宫人。
他方才远远看见那道蓝光从偏殿方向亮起又消失。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什么,也没有人解释晋阳公主为何穿着一身灰布棉袄回宫、又在半个时辰后穿着胡服离开。
但他什么都没问。
伺候了陛下二十年,王德最大的本事不是会揣摩圣意,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自己瞎了聋了。
他只是默默吩咐下去——今夜偏殿和正殿之间的所有宫人,嘴巴给我闭紧了。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谁敢多嘴一个字,不用等陛下发话,他王德第一个把人送去掖庭。
吩咐完了,他转身往正殿走,准备去问陛下要不要添一盏灯。
走到殿门口时,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里面的场景——
陛下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皇后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案上摊着兵马册子,朱笔搁在一旁,墨迹未干。烛火映着两人的侧脸,一个沉毅如山,一个温润如水。
王德的脚步无声地停住了。
他退后两步,转身往回走。
灯不用添了。